第4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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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本王,给三弟带一句话。”

  “就说,他送的烟花,本王看到了。很漂亮。”

  “但是,兄弟之间,何须如此破费?”朱标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灿烂,也无比森然,“他想见我,想跟我这个大哥说几句体己话,直接派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让外人看了笑话?”

  “你告诉他,让他把船上的酒席撤了,把那些不相干的女人赶走,把甲板洗干净。”

  “一炷香之后,本王,亲自登船,去听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句‘我错了’,亲口说出来。”

  轰!

  和珅的脑子里,最后那根名为“侥幸”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呆呆地看着朱标,看着那张温文儒雅,此刻却比魔鬼还要可怕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台阶。

  这是另一把刀!

  一把比刚才那漫天炮火,还要锋利,还要诛心的刀!

  朱标根本就没打算下来!

  他要顺着这把梯子,直接爬到朱棡的船上,爬到朱棡的脸上,把脚,狠狠地踩下去!

  他要用这种“兄长教训顽弟”的姿态,当着两军将士,当着姚广孝,当着整个南洋的面,把朱棡那张狂到极致的脸,彻底撕碎!

  “殿……殿下……”和珅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这会死人的”,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朱标会立刻把他扔进海里喂鱼。

  “殿下英明。”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和珅的绝望。

  是姚广孝。

  这位黑衣妖僧,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朱标的身侧。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笑容,又重新挂了回来。

  “长兄如父,三殿下顽劣,殿下您亲自登船教诲,乃是天经地义,更是兄友弟恭的佳话。贫僧佩服。”

  姚广孝先是捧了朱标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秦王殿下毕竟年轻气盛,性情暴烈。殿下您就这么过去,万一……言语上再起了什么冲突,恐怕……”

  “大师多虑了。”朱标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地打断道,“本王是去教训弟弟,又不是去打仗。再说……”

  朱标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落在了姚广孝的脸上。

  “有大师您这位得道高僧在,想必,也能在一旁,为我们兄弟二人,诵经祈福,化解戾气吧?”

  姚广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所以,”朱标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容置疑的弧度,“待会儿,就请大师,与本王,一同登船吧。”

  “一来,让三弟看看,他这次胡闹,不仅让我这个大哥动怒,也惊动了远在北平的四弟,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二来,也让本王看看,大师你这‘化解戾气’的佛法,究竟有多高深。”

  完了。

  这一次,轮到姚广孝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着朱标,那张年轻的、儒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算计与冷酷。

  他知道,自己失算了。

  他想把和珅当搅屎棍,把朱标从悬崖上拉回来。

  可朱标,却反手抓住了这根棍子,不仅没下来,反而借着这根棍子,把自己也给一起,拖下了水!

  让自己陪他一起去“定远号”?

  这是要把自己,从一个藏在幕后的棋手,活生生变成一个摆在台面上的棋子!

  是把自己,和自己身后的燕王朱棣,彻底架在火上烤!

  去,就等于承认了燕王府介入了这场兄弟之争。

  不去,就是公然违抗他这位“前太子”的命令。

  好一招“请君入瓮”!

  好一个朱标!

  “怎么?”朱标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姚广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大师不愿意为我们兄弟的‘和睦’,出一份力吗?”

  姚广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

  “殿下慈悲,贫僧,敢不从命?”

  他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站在一旁的和珅,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算无遗策、智计通天的黑衣妖僧,竟然也在朱标的手里吃了瘪,他的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幸灾乐祸,反而涌起了一股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妖僧都被拖下水了。

  自己这块肥肉,还能有好下场吗?

  “很好。”

  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再理会姚广孝,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和珅。

  “和大人,”朱标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话,本王已经说完了。”

  “现在,轮到你了。”

  “去吧。”

  “去告诉本王那个好三弟,让他……洗干净脖子……不,是洗干净甲板,等着我。”

  说完,朱标一挥手。

  两名一直站在旁边的玄甲亲卫,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一左一右,架起了和珅那瘫软如泥的身体,将他拖向了船舷边那艘早已准备好的舢板。

  “不……殿下……殿下饶命啊!罪臣……罪臣不敢去啊!秦王他……他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杀了我的啊!”

  和珅终于崩溃了,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可那两名亲卫的手,像两只铁钳,纹丝不动。

  和珅被硬生生地拖到了跳板前。

  冰冷的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泪和鼻涕,吹成了一片冰冷的粘腻。

  他绝望地回过头,看向朱标,看向姚广孝,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但他看到的,只有两张同样冰冷,同样深不可测的脸。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他的目光,与姚广孝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

  那个黑衣妖僧,对着他,缓缓地,做了一个口型。

  和珅看不懂。

  但他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

  那意思是——

  想活命吗?

  那就,把水,搅得再浑一点。

  浑到,连他们这些掌舵的人,都看不清方向。

  浑到,你这颗无足轻重的棋子,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和珅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求生的本能,像毒蛇一样,从他那已经被恐惧填满的心脏里,重新钻了出来。

  他停止了挣扎。

  他被两名亲卫,扔上了那艘如同棺材般狭小的舢板。

  舢板缓缓离岸,向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却又杀机四伏的“地狱”,划了过去。

  和珅坐在船头,海风吹乱了他那本就凌乱的官帽。

  他回头望去。

  “应天号”像一座冰冷的钢铁山脉,横亘在身后。

  朱标的身影,在船头,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又向前望去。

  “定远号”像一头喧嚣的火焰巨兽,盘踞在前方。

  那上面的歌舞笑骂之声,依旧清晰可闻,却显得那么的刺耳,那么的……不真实。

  和珅感觉自己,不是坐在船上。

  而是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细若发丝的钢丝上。

  左边,是冰。

  右边,是火。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被冰与火,同时吞噬的……可怜虫。

  他手里,攥着朱标的“口谕”,那是一封催命符。

  他的脑子里,回想着姚广孝最后的那个眼神,那是一线生机。

  “我……我该怎么办?”

  和珅喃喃自语,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他猛地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朱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

  “告诉姚广孝。”

  “玩火者,必自焚。”

  “让他的人,滚出旧港。否则,我让他连北平都回不去。”

  看着这几行充满了暴虐之气的字,再想想朱标那句“洗干净甲板等着我”。

  和珅的眼中,那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聚焦。

  一个无比疯狂,无比大胆,堪称是自寻死路,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笑了。

  在那艘驶向地狱的舢板上,迎着那冰冷刺骨的海风,这个刚刚还在哭天抢地的胖子,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舢板靠上“定远号”的时候,船舷上的凤卫已经把刀拔了出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刃出鞘时那一声声轻响,像是在给和珅送终。

  和珅抬头,看着那高得像城墙一样的船身,喉咙里滚了滚,差点又吐出来。

  可他没有吐。

  他甚至还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官帽,抬手把脸上被海风吹干的泪痕擦了擦。

  不能哭。

  现在哭,就是死。

  现在怂,也是死。

  他要活,就只能把自己装成一个比朱棡还疯、比朱标还狠、比姚广孝还阴的东西。

  跳板放下。

  两名凤卫站在上面,眼神冷得像看一块肉。

  “和大人。”

  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殿下在等你。”

  和珅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旧港码头上被炮轰塌的墙还难看。

  “劳烦二位兄弟了。”

  他一脚踩上跳板。

  腿是软的。

  但他硬是把腰挺直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等他终于踏上“定远号”的甲板时,周围那些凤卫和将领的目光,已经全部落在了他身上。

  杀意。

  赤裸裸的杀意。

  刚才还在喝酒吃肉的人,此刻一个个眼睛发红,像是恨不得把他当下酒菜剁了。

  酒席还没撤。

  地上还有摔碎的杯盏,滚落的烤肉,洒了一地的酒。

  但没人再笑。

  没人再闹。

  整艘船上,只剩下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朱棡站在船头。

  赤着上身。

  海风吹得他肩背上的伤疤一条条绷紧,像是活了过来。

  常清韵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脸色沉得吓人。

  和珅刚走近两步。

  “扑通!”

  他跪了。

  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砸在甲板上,声音清脆得让周围几个凤卫都愣了一下。

  朱棡没有回头。

  “怎么?”

  他的声音很轻。

  “这次,是来给咱收尸的?”

  和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甲板,声音发颤,却不是纯粹的怕。

  那里面,竟然还带着一点哭腔里的悲愤。

  “殿下!”

  “罪臣回来,是来给您报丧的!”

  甲板上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常清韵眉头猛地一皱。

  朱棡缓缓转过身。

  “报丧?”

  他看着和珅,嘴角勾了一下。

  “报谁的丧?”

  和珅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大明的丧!”

  “殿下的丧!”

  “也是……也是咱们这些人的丧!”

  这话一出,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刀柄被握紧的声音。

  一个凤卫将领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道:“胖子!你他娘的再胡说八道一句,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和珅猛地转头,竟然冲着那人吼了回去。

  “剁啊!”

  “你现在剁了我,正好让晋王殿下省一口气!”

  那将领被他吼得一愣。

  和珅像是彻底豁出去了,膝行两步,爬到朱棡面前,双手高高举起,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

  不是朱标的口谕。

  而是朱棡之前给他的那张纸条。

  “殿下!”

  “罪臣原本以为,您让罪臣去王宫,是让罪臣去搅局,是让罪臣去恶心晋王,是让罪臣给您争一口气!”

  “可罪臣去了之后才知道……”

  和珅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都想让您死。”

  朱棡眯起眼。

  没有说话。

  和珅继续道:“姚广孝在王宫里等着罪臣,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燕王的船队。他早就来了,早就在旧港布好了局。”

  “他想做什么?”

  常清韵冷声问道。

  和珅咽了口唾沫。

  “他想让晋王殿下和您先打起来。”

  “等您二位一死一伤,他再以燕王府的名义,出来收拾残局。”

  “旧港归燕王,南洋归燕王,最后传回京城,就成了晋王无能,秦王暴戾,唯有燕王殿下……力挽狂澜!”

  甲板上一片死寂。

  几个凤卫将领脸色都变了。

  朱棡看着和珅,淡淡道:“这些,是姚广孝亲口跟你说的?”

  和珅的心猛地一缩。

  来了。

  最要命的地方来了。

  他不能说全是假,也不能说全是真。

  他说假,朱棡会杀他。

  他说真,朱棡也未必信。

  所以,他只能说一种最恶心、最难分辨的真话。

  “他没有这么说。”

  和珅低下头,声音发哑。

  “但他让我去见晋王,让我告诉晋王,燕王府愿助他一臂之力。”

  “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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