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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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那艘缓缓靠岸的晋王府战船,看着船上那些面无表情的玄甲亲卫。
他感觉,自己那刚刚揣进兜里的三成银子,还没捂热,就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来得真快。
快得像阎王殿里,刚刚判了你的死刑,勾魂的无常,下一秒就已经站在了你的床头。
和珅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刚刚才品尝到了一丝名为“权力”的蜜糖,那种一言可决人生死,一语可敛万贯财的滋味,比他前半辈子吃过的所有珍馐美味,都要来得甘甜,来得让人沉醉。
可现在,这蜜糖,瞬间变成了砒霜。
晋王府的船靠了岸。
跳板“哐当”一声砸在码头的石板上,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和珅的心口。
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应天号”上,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差点就让他提前去见阎王的徐辉祖!
他没有穿那身银甲,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但那张与徐达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玄甲亲卫,一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与码头上朱棡那些狂放不羁,带着野兽气息的凤卫,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一边是百战之师的铁血军纪。
一边是亡命之徒的悍不畏死。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气息,在小小的码头上,无声地碰撞,挤压。
而和珅,就是那块被夹在两块磨盘正中央的,肥肉。
“和大人。”
徐辉祖走到了和珅面前,他的身高比和珅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在“应天号”上质问朱标时的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殿下让本公来,配合和大人,清点税银。”
他刻意加重了“配合”和“本公”两个词。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不是来求你,也不是来抢你。
我是奉了我大哥的王命,来拿回属于他的那一份。
你,和大人,最好也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哎哟!徐……徐国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和珅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他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就瞬间被一种夸张到极点的,受宠若惊的狂喜所取代。
他一个大步迎上去,也不管徐辉祖那能冻死人的眼神,热情得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这点小事,哪敢劳烦国公爷大驾!您派个小校过来说一声,下官……下官就是爬,也得亲自把银子给您送到船上去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丝帕,就要往徐辉祖的铠甲上擦,那动作,谄媚到了骨子里。
“殿下的三成,下官早就分好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准备给您送过去呢!”
徐辉祖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和珅那只油腻腻的手。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毫无骨气,只会溜须拍马的文官。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东西,今晚却成了搅动风云的关键。
徐辉祖的目光,越过和珅,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抱着刀,冷眼旁观的凤卫百户身上。
那百户也正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的冷笑。
“既然和大人已经备好了,”徐辉zǔ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那就开始吧。”
他一挥手。
他身后的二十名玄甲亲卫,立刻迈着整齐的步伐,上前。
他们没有像凤卫那样,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他们只是沉默地,从船上抬下了几台制式统一的,黄铜大秤。
然后,沉默地,将那堆属于朱标的“三成”银子,围了起来。
动作,精准,高效,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开始清点!”
徐辉祖一声令下。
一名亲卫拿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另一人则开始拿起一块块银锭,上秤,称重,报数。
“官银,九五足,十两,一锭。”
“波斯银币,八七足,折银七两二钱。”
“……”
那报数的声音,清晰,洪亮,不带一丝感情。
整个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几台不断起落的铜秤上。
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诡异。
和珅站在两拨人的中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他那肥硕的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感觉,那秤盘上称的,不是银子。
是他的命。
称得重了,那边抱着刀的凤卫,会觉得他暗中偏袒了晋王,会立刻剁了他。
称得轻了,这边记着账的徐辉祖,会认为他中饱私囊,贪了晋王的钱,同样不会放过他。
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说的,就是他现在这副光景!
“这块,成色不对。”
突然,一个正在称银的玄甲亲卫,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一块看起来有些发乌的银锭,用手指弹了弹,皱起了眉头。
“声音发闷,里面掺了铅。”
唰!
一直站在旁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的那个凤卫百户,动了。
他一步上前,直接站到了那玄-甲亲卫的面前,那只抱着刀的手,缓缓握紧了刀柄。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找茬的味道。
“我兄弟收上来的银子,你说有假?”
那玄甲亲卫也是军中悍卒,丝毫不惧,抬头冷冷地看着他:“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验你娘的头!”
那凤卫百户勃然大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看就要拔刀!
“哎哎哎!两位将军!两位将军息怒!息怒啊!”
和珅像一个被点着了尾巴的皮球,猛地从中间弹了出来。
他一把抱住那凤卫百户的胳膊,整个人都快挂了上去。
“误会!都是误会!”
他又转过头,对着那玄甲亲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这位军爷,您看错了!这银子,保真!这……这是我们旧港本地的特色!”
“特色?”那玄甲亲卫眉头皱得更深了。
“对!特色!”和珅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道,“这银子里,是特意加了咱们南洋定神的香料粉末,所以声音才发闷!这叫‘安神银’!专门孝敬给晋王殿下,让他安神静气的!您闻闻,是不是还有一股香味?”
说着,他还真把那银锭子往那亲卫鼻子底下凑。
那亲卫哪闻得到什么香味,只闻到一股子和珅袖子上传来的,混杂着酒气和汗臭的古怪味道,嫌恶地往后一仰。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和珅这番惊世骇俗的鬼话,给震住了。
连那个凤卫百户,都愣了一下,握着刀的手,都忘了用力。
安神银?
这胖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远处的角落里,朱棡本来正在给常清韵处理伤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在两拨人中间,点头哈腰,满嘴跑火车的胖子,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常清韵也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是个人才。”
“是条好狗。”朱棡冷哼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是褒是贬,“知道对着外人,摇尾巴。也知道对着自家人,龇牙。”
他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为常清韵的伤口上药。
“就看他这条尾巴,能摇多久了。”
码头上。
徐辉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当然知道和珅在胡说八道。
但他更清楚,现在不是追究一块假银子的时候。
真要在这里因为一块银子动了手,那才是正中朱棡的下怀。
“罢了。”
徐辉祖挥了挥手,制止了还要争辩的亲卫。
“既然是和大人的一片‘孝心’,那就记上吧。”
他看了一眼和珅,淡淡地说道:“安神银,一块。”
那记账的亲卫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遵命,提笔记下这滑天下之大稽的一笔账。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和珅用一句荒诞的鬼话,给硬生生地,按了下去。
和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接下来的清点,总算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很快,账目清点完毕。
徐辉祖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确认数目无误后,点了点头。
“装船。”
他一声令下,那二十名玄甲亲卫,便开始将那些银子,一箱一箱地,搬上战船。
和珅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总算,把这尊神,给送走了。
可就在徐辉祖转身,准备登船离开的时候。
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对和珅说道:
“和大人。”
“下官在!国公爷还有何吩咐?”和珅连忙又凑了上去。
徐辉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
一本用上好的宣纸装订,封面是深蓝色绸缎的……账本。
“殿下说,和大人初任旧港提举,对南洋的贸易诸事,恐怕还不熟悉。”
徐辉祖将那本账本,递到了和珅的面前。
“这本,是咱们大明在满剌加市舶司,过去三年,所有与西洋诸国通商的账目底单,以及最新的关税税则。”
“殿下的意思是,让你……做个参考。”
和珅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账本。
账本入手,冰凉。
像一块铁。
“殿下还说。”
徐辉-祖看着和珅,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旧港,是我大明的旧港。”
“这旧港的规矩,也理应,与我大明的规矩,一般无二。”
“账,要做平。”
“不能有差错。”
说完,徐辉祖不再看他,转身,头也不回地登上了战船。
跳板收起,战船缓缓离岸。
和珅捧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上。
海风吹来,将他那身已经半干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做个参考?”
“账,要做平?”
他喃喃地,重复着徐辉夫最后那两句话。
突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股比刚才被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刺骨的寒意,猛地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参考!
这分明是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朱棡让他收税,是让他当一把刀,去抢!抢多抢少,全凭他这张嘴,和他身后凤卫的刀,够不够快!
可朱标,却给了他一本账!
一本记录着过去三年,每一艘船该交多少税,每一匹布该抽多少成的,明明白白的,铁账!
朱标这是在告诉他。
我不跟你玩抢的。
我跟你,讲规矩。
你和珅,不是能算账吗?
好啊。
那你就按照我大明的规矩,一笔一笔地,把这旧港的烂账,给我算平了!
你收上来的每一分钱,都要跟这本账对得上!
你不能多收,也不能少收!
和珅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捧着的,哪里是一本账本。
这分明是朱标,从千里之外的满剌加,递过来的一柄软刀子!
一柄,专门用来凌迟他,也用来时时刻刻恶心朱棡的,软刀子!
他,和珅,从一个在两头猛虎间求活的胖子,变成了一个,被套上了两道不同嚼子的,磨盘驴。
朱棡让他往东,拼命地跑。
朱标却用这本账,死死地,把他往西拽。
他将永远,被夹在中间。
动弹不得。
生不如死。
和珅的脸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呵……呵呵……”
他看着手里那本制作精美的账本,突然,低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海风,带着咸腥和血腥的气味,吹拂在旧港码头上,却吹不干和珅后心那一身冰冷的黏腻。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码头中央,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的绸缎账本,像捧着一块刚从万年玄冰里凿出来的墓碑。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
凤卫们在朱棡的示意下,开始清理码头,将那些吓瘫了的商人、还没醒过来的苏丹,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一边。空气中,只剩下搬运银箱时沉闷的碰撞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永恒不变的单调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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