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灵眼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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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凡尘数十载,混迹市井烟火里,我听过太多人谈论神通法眼。有人天生阴阳眼,能查看阴阳两界细碎鬼魅,所见皆是凡尘阴邪琐碎;有人苦修得天眼,可探星辰轨迹、浅层天机,目光高远却不落地;亦有智者修得慧眼,内观本心、自渡己身,从不在意世间山河浮沉。
可我曹家子弟生来所赋的灵眼,和这些通通不同。
这双眼是我先天自带的本源神通,深扎曹家门府千年老香根,一脉牵连挑帘太古的古老道韵,更与堂上众仙冥冥共鸣。它不刻意窥鬼探邪,不执着天道玄机,更不局限一己本心。我的灵眼,观的是山河走势,察的是天地大势,见的是凡尘俗世之下,万千灵物无处安身的荒诞百态。
大道无声,大势无形。世人日日脚踏山河、坐拥天地,却从无人知晓,他们眼中平平无奇的山水变迁,便是撼动灵界的浩荡天道。无数修行千百年的山川灵韵、草木精魂,从不是败于天劫道劫,最终尽数折在人间的斧凿炮火、钢筋水泥里。这般悲凉世道,唯有我的灵眼,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日傍晚,暮云沉沉,整座小城被喧嚣烟火裹得密不透风。晚高峰的车流堵满大街小巷,汽笛轰鸣、人声嘈杂、摊贩吆喝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脑仁发疼。
我闲来无事出门溜达,未焚香请仙,未开堂启法,褪去所有道门仙缘的光环,混在普通路人之中,看起来和寻常过日子的年轻人别无二致。
步履从容穿梭在人群里,街上人来人往,个个都行色匆匆。
有人下班着急回家做饭,有人赶路接孩子,有人路边买小吃,满眼都是烟火俗事、人间热闹。
寻常人的肉眼,瞅着就是繁华、安稳、日子蒸蒸日上。
可我这双灵眼,跟凡人不一样,也跟那阴阳、天眼、慧眼完全不搭边。
我正慢悠悠走着,眼底灵光轻轻一动,立马就觉出不对劲了。
城西那片山,气乱得离谱。
我顺着感应往街角一走,一眼就瞅见靠墙站着个年轻小伙,看着二十出头,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扎眼。
我上前两步,轻声开口:
“哥们,别硬扛了。我看你气都散得差不多了,憋得难受吧?”
那青年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我,眼神瞬间从麻木变成警惕:
“你能看见我?”
“不光能看见。”我淡淡点头,“我还能看出来你压根不是人,是守这西山的山灵。”
他眉头死死皱着,声音又哑又沉,带着一股子压了很久的火气:
“你是道士?还是修行捉灵的?我可没害人,半点坏事没做过!”
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接地气:
“你别紧张,我不捉灵,也不扣你因果。那些靠阴阳眼抓鬼吓魂的、靠天眼空谈天道的、靠慧眼只顾自己修心的,跟我都不是一条路子。”
“我是曹家老堂口的,自带灵眼。我不看小鬼小怪,不看星辰天机,我就看山河死活、万灵难处。你守山千年的委屈,我一眼就看透了。”
一听这话,青年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半截,眼底那股倔强又憋屈的劲儿一下就翻上来了:
“既然你能看透,那你就评评理!我守这西山一千年了!一千整年!”
我接话:
“我知道,看你底蕴就能看出来,扎根此地千年不移,护山固脉,没半点私心。”
他苦笑一声,语气带着愤怒,又带着无力:
“我图啥?我啥也不图!天道刮风下雨、打雷降霜,我全扛着!山塌地动,我先补脉!山里草木鸟兽、清泉土石,我年年滋养、岁岁护着!”
“我老老实实守我的山,本本分分待我的地界,不扰凡人、不沾因果、不造业障!凭啥最后落得个无家可归?!”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底,接了一句:
“就凭凡人贪得太多,想要的太满。”
他抬手指向西边大山,声音都带着颤音:
“你瞅瞅!你好好瞅瞅那山!”
“前几年就一点点开发,修路盖房,我忍了!我寻思人间要发展,老百姓要过日子,我一个守山灵,让一让没啥!损耗的灵气我自己补,断了的细纹脉络我自己养!”
我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唠:
“对,一开始都是小打小闹,谁也没当回事。”
“可他们不知足啊!”青年越说越气,胸腔剧烈起伏,满肚子火没地方撒,“越开发越贪!现在直接圈山占地,围挡一封,整片山全给围死了!”
“天天放炮!开山炮咣咣炸!好好的山体硬生生崩碎!千年老树直接推土机连根拔!山里泉眼全拿水泥堵死!一条条龙脉切得稀碎!”
我轻声接茬:
“我看见了,围挡外面还贴大广告呢,写的啥山居雅居、归隐山林、天然氧吧。”
这话一出,山灵直接气笑了,是那种又悲凉又讽刺的苦笑:
“多可笑!他们花钱买山水!嘴上喊着亲近自然、归隐山居!”
“可他们亲手把真正的自然毁得干干净净!把守山的灵逼得走投无路!他们想要灵气,却把灵脉全刨断!他们想要山水清净,却把山河炸得千疮百孔!”
“这叫啥?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我淡淡道:
“这就是人间大势。凡人的人道更迭,压倒了山野灵道。”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又倔又不甘:
“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天道罚我、劫我、磨我,我都认!天道公道公正,有因有果!可凡人呢?随心所欲!为了盖别墅、卖楼盘、赚大钱,肆无忌惮毁山河!”
我看着他:
“你有本事拦吗?”
一句话,直接给他问沉默了。
他愣了半天,眼神瞬间黯淡,那股冲天的火气,一下变成深入骨头的无力。
“我拦不了。”
他声音低得可怜,满是无奈:
“我是守山灵,我的道是护山顺天,不是伤民逆世。我不能动凡人分毫,不能阻人间建设。”
“我能镇山摇地动,能调四时风雨,能护百年山河安稳。可我挡不住机器、挡不住炸药、挡不住人心贪念!”
“我守了千年的家,人家几句话、几台机器、几炮开山,直接给我连根端了!”
我轻叹一声:
“所以你才被逼得从山里跑出来,躲在街角待着,不敢回去,也回不去,对吧?”
他垂着头,肩膀都塌了,全然没了千年山灵的傲骨:
“回不去了。山不是那座山了,脉断了,气散了,根没了。我再待在山里,不但修不进去,反而会被残碎的凶地灵气反噬,慢慢灵力耗干、身死道消。”
“我千年道行,没败给天道,没败给岁月,最后败给了一堆钢筋水泥。”
这话说得苍凉,却句句属实。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也别太绝望,大势虽不可逆,但天道留一线生机。”
他猛地抬头,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生机?我还有生机?”
“有。”我笃定应声,“我这灵眼观天下,看的就是这种旁人看不见的机缘活路。”
“阴阳眼只会看鬼,看不透大道;天眼只会看天,看不懂人间疾苦;慧眼只会自修,不管万灵死活。唯独我这双眼,能看透你这种正道善灵的委屈,也能给你找退路。”
他连忙追问,语气带着急切:
“那我能去哪?西山彻底废了,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我不慌不忙,跟他唠得明明白白:
“城东十里,一处老旧山坳,没人开发、没人占地、没有楼盘、没有爆破施工。”
“地势隐蔽,人迹罕至,地脉完整,灵气干净。虽然比不上你昔日西山鼎盛,可在如今这人山人海、到处开发的世道里,那是仅剩的净土。”
山灵眼睛彻底亮了,死死盯着我:
“我去那,能安稳修行?不会再被人赶?不会再毁我根基?”
“对。”我点头,“你去那边蛰伏,安分守道,不扰凡尘,不沾俗世,顺着大势低头蛰伏,就能长久立足。”
他听完,沉默良久。
千年的愤怒、憋屈、倔强、不甘,一点点沉淀下去。
他对着我深深躬身,态度诚恳至极:
“多谢你。世人皆看繁华盛世,唯独你看得见我们山河万灵的流离失所。”
“我守山千年无人知,今日落魄流离,唯独你一双灵眼,渡我一命,留我一线道根。此恩我记一辈子。”
我抬手虚扶,语气朴实通透:
“不用谢。我修灵眼,就是为了观天下、辨善恶、渡有缘。”
“凡人逐利是俗人常态,山河更迭是世间大势。你守道心安,我顺势渡缘,各安其道而已。”
山灵深深看我一眼,再无多言。一身紊乱山川灵气缓缓收拢,化作一缕轻柔山风,悄无声息掠过街角,往东郊老山坳飘然远去。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广告牌上的山居雅居光鲜亮丽,来往行人谁也不知道,刚刚一尊千年守山灵,差点消亡在俗世贪念之中。
我静静站在原地,灵眼缓缓闭合。
世人肉眼看人间烟火,方寸荣华;
三眼各执一端,或拘阴碎、或逐天机、或守己心;
唯我曹家灵眼,大雅观天地大势,大俗察人间百态。
于市井喧嚣中,见山河沧桑;于人心贪欲中,见万灵悲欢。
一眼落处,便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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