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杀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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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牙沟的败兵退到杀虎口时。

  天已经黑了。

  不是渐渐暗下去的黑。

  是云层压着山脊、把最后一丝天光都闷死的黑。

  像被人用湿布蒙住了眼睛。

  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又像是整座燕山,在替这些溃逃的人叹气。

  完颜亮站在隘口内侧一块突起的岩石上。

  手里举着火把。

  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

  把他那张被泥和血糊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三天前在月牙沟布伏时,他还有八千溃兵。

  此刻跟着他退到这里的,不足三千。

  三千人挤在杀虎口狭窄的隘道里。

  有的人靠在崖壁上喘气。

  有的人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刀上的血。

  有的人什么也不做。

  只是望着隘口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塞北夜空。

  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被追了三天三夜、已经忘了为什么还在跑的空茫。

  杀虎口是燕山通往塞北的最后一道隘口。

  两壁是刀削般的峭壁。

  中间一条窄道。

  最窄处仅容一骑通过。

  隘口北面就是坝上草原。

  金兵的家乡。

  过了杀虎口,金国的援兵就在草原上等着。

  过不了杀虎口,这三千人就只能困在燕山里,被武松一口一口吃掉。

  副将站在完颜亮身边。

  左臂还吊在胸前。

  断骨处的木板在溃退中被撞歪了。

  露出一截肿胀发紫的皮肉。

  散发着淡淡的腐味。

  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

  声音沙哑。

  元帅,守不住了。

  隘口太窄,武松的骑兵冲不过来,可咱们的人也展不开。

  他只要把隘口堵住,咱们就困死在这里。

  末将愿带一队人断后,元帅从隘口先走。

  完颜亮没有回答。

  他把火把插在岩缝里。

  蹲下来,用手指在岩石上画了一道线。

  那是杀虎口的隘道。

  两侧是峭壁。

  他在峭壁上戳了两个点。

  他知道杀虎口的弱点。

  两侧峭壁虽陡,却是土石混杂的。

  表面是石头,里面是夯土。

  前几日刚下过透雨,山体吸饱了水,土质松软。

  每年春秋,这里都会发生滑坡。

  他忽然收回手指,站了起来。

  把剩下的所有弓弩手,集中到隘口两侧的峭壁上。

  武松追到隘口,必然全力冲击窄道。

  等他的人马挤进来,两侧弓弩齐发。

  只要能压住他半天,援兵就能赶到。

  他望着隘口深处的黑暗,咬了咬牙。

  若压不住,我亲自带人炸开两侧浮土。

  用山崩埋了他——也埋了咱们自己。

  杀虎口就是他的坟场,也是我的。

  第二天清晨。

  武松的大军抵达杀虎口。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射过来。

  把两侧峭壁染成一片金红。

  岩石泛着铁锈色的光。

  崖缝里的歪脖子松树,把影子投在隘口上。

  像几条横在门口的拦路索。

  隘口窄得像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

  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斥候昨夜已经摸清了金兵布防。

  金兵分两拨:

  一拨敢死队,正在隘道里伐木设障。

  另一拨弓弩手,正在攀爬陡坡,抢占制高点。

  完颜亮在岩石上写了女真文绝笔:

  身后是草原,退一步,妻儿便是他人的牛羊。

  吴用站在武松身边。

  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

  一刀一刀,削得很慢。

  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芯。

  他把树枝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

  然后指向隘口右侧的峭壁。

  那里有一片明显的水痕。

  陛下,你看见那片水痕了吗?

  这山是土石混生的。

  前几日的透雨,让山体含水量过了临界点。

  只要把上游的干沟掘开,把水引到崖顶。

  半个崖壁会塌下来。

  他顿了顿。

  塌下来的土石,会堵死金兵的退路。

  泥石流会冲垮他们的阵型。

  咱们不用一兵一卒硬冲隘口。

  武松望着那片泛着湿光的崖壁。

  什么时候掘?

  吴用指了指崖顶的松树。

  风向正好,是北风。

  水往下灌,泥尘往金兵脸上吹。

  不会熏到咱们自己人。

  此地离塞北太近,不可恋战。

  臣请立刻动工。

  武松点头。

  传令兵翻身上马,向上游奔去。

  马蹄声在晨风中渐渐远了。

  像一阵急促的心跳。

  上游的干沟,是山洪冲刷出的天然泄水道。

  沟口堆着历年的碎石和枯木。

  张清带着五百工兵,撬开了最大的一块拦路石。

  一股浊黄的泥水喷了出来。

  他吼了一声。

  沟口被扒开了。

  浑浊的瀑布顺着崖顶裂缝,灌了下去。

  水流灌进山体的缝隙。

  崖壁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那是土石在松动。

  起初只是几颗小石子滚落。

  金兵没有在意。

  然后是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一个金兵的头盔上。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石雨。

  金兵只能举盾护头。

  完颜亮听见了更深的轰鸣。

  他猛地抬头。

  看见整片崖壁在往下滑。

  那些歪脖子松树,根部被泥水冲出地面,缓缓倾斜。

  裂缝像蛇一样在岩石上蔓延。

  然后,半片崖壁塌了下来。

  泥石流裹着碎石、断木和灌木,奔腾而下。

  砸在隘口内侧的金兵阵地上。

  冲击力把阵型拦腰截断。

  盾牌和矛杆像纸片一样被卷飞。

  那些等着决一死战的金兵,还没看见武松的骑兵,就被埋在了泥石里。

  剩余的金兵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可北面的隘口,已经被泥石堵死了大半。

  只留下一条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完颜亮被亲兵拖着往后跑。

  泥石流追着他们的脚跟,吞掉了刚才站过的岩石。

  他回头。

  看见自己布下的防线,已经变成了一片蠕动的泥石滩。

  他的弓弩手,他的敢死队,他最后的希望。

  都被半座山埋掉了。

  尘烟渐渐散去。

  武松的骑兵从隘口冲了出来。

  旗帜猎猎,铁甲闪着寒光。

  他们不是冲锋,是清剿。

  被冲垮的金兵,有的投降,有的往隘口北面跑。

  完颜亮站在残存的岩石上。

  看着那条缝。

  过了那条缝,就是草原。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斡难河边捡的玄武石镇纸。

  握得指节发白。

  猛然转身吼道:

  女真人不降!

  百余个亲兵跟着拔刀,冲向追兵。

  刀锋碰撞声和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片刻。

  便被隆隆的马蹄声吞没。

  完颜亮砍倒一个骑兵。

  刀锋嵌进甲胄拔不出来。

  他松开刀柄,赤手空拳地站在泥石滩上。

  看着那个向他走来的人。

  武松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泥石滩。

  隔着数不清的血债。

  互相看了很久。

  武松翻身下马,把刀插回鞘里。

  向他走去。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

  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你可以回家。

  过了杀虎口向北,就是坝上草原。

  武松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欠朕的,欠燕云父老的。

  欠每一个死在这条路上的兄弟的——

  你还不完。

  他对燕青说:

  带他上隘口。

  燕青押着完颜亮,走上隘口顶部的岩石。

  塞北的风灌进来,吹得战袍猎猎作响。

  隘口北面。

  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草原。

  草丛在风中起伏。

  草原尽头,隐约能看见银白色的斡难河。

  武松站在他旁边,望着那片草原。

  望了很久。

  然后拔出刀,指着隘口北面。

  完颜亮,朕不杀你。

  朕要你活着回去。

  告诉你的金国皇帝——

  燕云是朕的。

  他不用来抢。

  他若来抢。

  朕就带着你,去把塞北也变成朕的。

  燕青推着完颜亮,走向那条窄缝。

  他在缝前站了片刻。

  侧身挤了进去。

  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被隘口外的金光吞没。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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