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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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亮活着回到塞北的消息。

  比武松预想的要快。

  不是金国派了使臣来递国书。

  是燕京城里,忽然开始流传一首童谣。

  童谣只有四句。

  用女真话唱的。

  音译过来是:

  南边的山,北边的河。

  山上的石头滚下来。

  河里的水倒着流。

  没有人知道这童谣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茶馆里的说书人在念。

  街角的乞丐在哼哼。

  连伤兵营里那些从金营反正的蓟州降卒,也在低声传唱。

  燕青是在南门巡视时,第一次听见的。

  一个卖馕饼的孩子,蹲在城墙根下。

  一边翻着炉子上的馕饼。

  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调子很怪,不像中原的曲牌。

  燕青停下来听了几句。

  脸色微微变了。

  他让亲兵把孩子带到府衙。

  给孩子买了两张热馕。

  让他把童谣又唱了一遍。

  孩子不懂女真话。

  只是跟着大人学的。

  问他从哪里学来的。

  他说是街上一个游方僧人教的。

  僧人的脸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说话有口音,不像本地人。

  游方僧人。

  吴用捻着胡须。

  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他坐在御书房靠窗的位置。

  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久到棋子沾了他指间的汗,滑溜溜的。

  他把棋子放下。

  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修了很久的燕京防务图。

  铺在桌上。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门守将、轮值时辰、暗哨位置。

  像一张织得太紧的网。

  童谣是幌子。

  游方僧人是探子。

  他们在探咱们的城防。

  完颜亮虽然败了。

  可金国朝廷没有败。

  他们硬攻怕了。

  可不攻,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他们会用别的手段。

  刺客,细作,离间,策反。

  防是防不住的。

  得引他们出来。

  燕青的独臂按在桌沿上。

  怎么引?

  吴用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

  铺在舆图旁边。

  是陈文远的笔迹。

  金国朝廷主战派以术虎高琪为首。

  此人好大喜功,急于求成。

  兀术是他连襟。

  完颜亮是他门生。

  这俩人都败在陛下手里。

  他在朝堂上抬不起头。

  若让他以为燕京城防空虚。

  他会派他最得力的人来。

  金国第一刺客——

  耶律阿海。

  燕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耶律阿海。

  漠北第一勇士。

  杀过十七个朝廷要员的护卫。

  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

  我用这一条命,换他现身。

  吴用摆了摆手。

  你不止是诱饵。

  你是灯。

  耶律阿海是飞蛾。

  飞蛾扑火,是因为火一动不动。

  你不动,他就会来。

  你一动,他就跑了。

  那我就一动不动。

  燕青把刀放在桌上。

  刀鞘磕在棋盘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着吴用,望着武松。

  忽然说了一句。

  我是灯。

  陛下是执灯的人。

  三日后。

  燕京城的宵禁,忽然松了。

  不是明面上的松。

  城门盘查依旧严。

  城头火把依旧亮。

  可有些细节变了。

  城南暗哨换岗,从亥时一刻改到了亥时三刻。

  中间有半盏茶的空白。

  城西粮仓巡逻,从绕仓三圈改成了绕仓一圈。

  另外两圈,只在卯时补。

  城东伤兵营的灯火,比往常早熄了半个时辰。

  连门口那盏从不熄灭的灯笼也灭了。

  问守门的,说是油不够了,明早再添。

  这些变化很细。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水面上。

  可有人看得见。

  游方僧人不再出现在南门的馕饼摊前。

  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唱那首童谣。

  那些涌入燕京的流民里。

  有几张脸,像来时一样,忽然消失了。

  吴用坐在御书房里。

  把这些变化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记完最后一笔。

  他抬起头,对武松说。

  陛下,鱼咬钩了。

  第五天夜里。

  一个流民,被发现死在城西一条暗巷里。

  仵作验尸时注意到。

  他的指甲缝里,有泥土和几丝极细的麻绳纤维。

  吴用派人沿着线索摸下去。

  发现这个流民死前,曾潜入城西粮仓。

  不是偷粮。

  是看。

  看火烛什么时候熄。

  看巡逻兵什么时候换岗。

  看粮仓后面那条小路,有几道弯,几盏灯。

  是踩点的。

  专业的。

  他不知道巡逻路线改了。

  撞上了卯时补巡的暗哨。

  没有反抗,直接咬碎了牙里的毒囊。

  吴用把验尸单放在桌上。

  烛火在他脸上跳着。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能一举成功的机会。

  给他机会。

  武松望着窗外那片被营火映红的夜空。

  他们不是想里应外合吗?

  朕给他一个。

  月晦之夜。

  星月无光。

  伸手不见五指。

  北风从塞北呼啸而来。

  裹着沙粒和枯草。

  在城墙上撞得粉碎。

  城头的火把被风压得摇摇晃晃。

  一盏一盏缩着头。

  像是随时都会灭。

  燕青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屋顶的阴影里。

  背靠着冰冷的瓦片。

  腿边放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

  刀横在膝上,已出鞘四寸。

  他是灯。

  他不动。

  飞蛾就会来。

  亥时三刻。

  城南暗哨换岗的间隙。

  城墙上一道黑影,贴着女墙滑下来。

  无声无息。

  像一滴墨,融进了更黑的墨里。

  他没有去粮仓。

  没有去水井。

  没有去任何一处吴用故意松开的口子。

  他去的是城西米市街。

  那条从城西直通府衙后门的巷子。

  巷口有个暗哨。

  是吴用三天前才加的。

  除了他们三人,没有人知道。

  黑影在巷口停了一瞬。

  从怀里摸出一支吹箭。

  对着暗哨的方向,轻轻一吹。

  暗哨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跨过倒地的哨兵。

  沿着巷子摸向府衙后门。

  脚步极轻。

  靴底像是裹了布。

  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府衙后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推开门。

  走进正堂。

  正堂里点着一盏孤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独臂。

  独坐。

  膝上横着一把已经出鞘四寸的刀。

  耶律阿海。

  燕青抬起头。

  把那盏灯笼点上了。

  灯笼里的烛芯跳了一下。

  亮起来。

  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很平静。

  不像是面对第一刺客时该有的表情。

  倒像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故人。

  他把灯笼放在身边。

  用独臂握住刀柄。

  将整把刀全部拔出。

  慢慢站起来。

  我等了你五天。

  你再不来。

  灯笼里的油,就要烧干了。

  耶律阿海站在门口。

  没有动。

  他比燕青高半个头。

  身形魁梧。

  穿着一身夜行衣。

  脸上蒙着黑布。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

  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像塞北草原上独行的狼。

  他没有回答燕青的话。

  只是扫了一眼正堂。

  空荡荡的。

  除了一盏灯,一把椅子。

  什么都没有。

  连通向后堂的屏风,也已撤走。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低,很沉。

  汉话说得生硬。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你要来。

  燕青把刀横在身前。

  他的右腿还有些跛。

  可他站得很稳。

  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你的主子术虎高琪。

  让你来杀武松。

  杀不了武松,就杀他身边最近的人。

  我在这里等你。

  府衙正堂后门,开了五天。

  够诚意吗?

  你怎么知道后门的事?

  耶律阿海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指节微微收紧。

  燕青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根断裂的琴弦。

  丝弦,很细。

  断口是新的。

  像是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掐断的。

  琴弦旁边。

  是一小块碎玉。

  玉色是塞北的墨绿。

  上面刻着半个契丹字。

  那是契丹贵族才有的标志。

  耶律阿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

  你替金国杀了十七个朝廷要员的护卫。

  可你没有杀过一个百姓。

  你在杀虎口,护送金国宫廷琴师出城。

  被术虎高琪撞见。

  他说琴师通敌,把他杀了。

  收了你的刀。

  让你替他卖命。

  那根琴弦,是你从他琴上拆下来的。

  这块玉,是他的。

  是琴师临终前,塞进你手心的。

  你把它藏到现在。

  耶律阿海脸上的黑布。

  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呼吸乱了。

  他的眼神。

  从冷冷的光。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那种藏了太多年。

  以为已经烂在骨头里的东西。

  忽然被人挖了出来。

  放在灯下照着。

  疼得他浑身发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三次。

  然后他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取下蒙面的黑布。

  露出一张饱经风沙的、颧骨高耸的脸。

  被塞北的太阳,晒成了古铜色。

  你想要我做什么。

  投诚。

  陛下不杀你。

  陛下让你活着回去。

  告诉术虎高琪——

  你被梁山军识破了埋伏,侥幸脱身。

  你带回去一份军报。

  军报上写着,燕京城防换防的细则是假的。

  术虎高琪信了这份军报。

  就会以为燕京城防有破绽。

  他会派兵来攻。

  他来了,就是他的死期。

  你做完这件事。

  你的债就还了。

  你不再是术虎高琪的刀。

  也不再是金国的人。

  你是耶律阿海。

  你自己。

  燕青慢慢收起刀锋。

  退后一步。

  单膝跪下。

  不是跪金国的刺客。

  是跪那个把断琴弦藏了多年的人。

  我也有一把从前没能拔出来的刀。

  后来有人教会我拔。

  耶律阿海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从桌上拿起那根断裂的琴弦。

  琴弦很细。

  在他粗大的指间,微微发颤。

  像是在拨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

  他轻声问。

  教会你拔刀的人是谁。

  燕青抬起头。

  他叫林冲。

  耶律阿海握紧了那根琴弦。

  他把琴弦塞进怀里。

  贴着胸口。

  然后伸手扶起燕青。

  正堂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能听见廊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远远地、有节奏地响过。

  耶律阿海重新蒙上黑布。

  向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告诉他——

  武松欠他的。

  我用我这一辈子还。

  他的声音很低。

  在寂静的正堂里。

  被灯笼的微光托着。

  轻得像一根琴弦被拨动后。

  残余的、不肯消失的颤音。

  他推开门。

  消失在那片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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