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戈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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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青的大军。

  是在第五天深夜。

  抵达兀剌海城东的。

  戈壁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连星星都被风沙遮住了。

  只有贺兰山巅那一线残雪的微光。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举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斥候在白天已经摸清了地形。

  外城已破。

  内城还在。

  蒙古人的大营。

  扎在城北五里处的一片干涸河床里。

  攻城车都卸了轮子。

  架在营寨外面。

  用湿牛皮盖着。

  旁边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胡杨木。

  是蒙古人这几天从贺兰山南麓伐来的。

  燕青让大军在城东的一道沙梁后面停下来。

  不许生火。

  不许点灯。

  所有人啃干粮都要蒙着毯子啃。

  连马都勒上了嚼子。

  他从马背上翻下来。

  右腿膝盖在落地时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张清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他没有理会。

  只是拄着藤杖走到沙梁顶上。

  趴在那道冷冰冰的沙脊后面。

  望着北边那片灯火通明的蒙古大营。

  营火连成一片。

  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火光中能看见骑兵骑着马。

  在营寨外围来回巡逻。

  巡逻的骑兵每过一个哨位就换一匹马。

  哨位之间相隔不过一箭之地。

  营寨布局看似松散。

  实则犬牙交错。

  每一道营门都错开角度。

  若有人冲进去。

  两侧帐后随时能兜出数队骑射手来关门。

  张清趴在燕青旁边。

  用一块磨刀石磨着他的刀。

  磨刀石和刀刃之间发出沙沙的细响。

  在寂静的戈壁夜里格外清晰。

  磨着磨着他忽然停下来。

  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这营寨扎得。

  比金兵的还严实。

  当年完颜宗翰在燕京城下的营寨。

  也没这么密。

  你看那几排牲口栏。

  是故意放在西南角的。

  人冲进去先被牲口绊住脚。

  然后两侧骑兵兜出来。

  进去多少死多少。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片营火。

  他想起吴用在野狼坡战前说过的话。

  蒙古人不像金兵那样摆阵。

  他们不跟你打阵。

  只打节奏。

  你快,他们更快。

  你慢,他们拖死你。

  他们把攻城当成围猎。

  不是要一次咬死你。

  而是一口一口地撕。

  直到你流干了血。

  连站都站不起来。

  燕回趴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手里握着父亲传给她的那把短刀。

  刀柄上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

  戈壁的夜风和太行山完全不一样。

  太行山的夜风是湿的,凉的。

  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味。

  这里的夜风是干的,硬的。

  刮在脸上像砂纸磨铁。

  吸进鼻子里全是尘土味。

  她望着那片蒙古大营。

  望着那些在火光中走来走去的骑兵。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父亲当年跟武松哥哥。

  趴在玉泉山上望着燕京城时。

  也是这样的滋味吗?

  她从小听着父辈的故事长大。

  听她爹讲二龙山怎么被武松一封信收服。

  听燕伯伯讲月牙沟怎么从崖壁上的裂缝。

  摸到金兵弓弩手身后。

  听张叔叔讲燕京城下百姓怎么趴倒。

  金兵怎么暴露在弩箭下。

  那些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能背出来。

  可此刻当她真的趴在戈壁的沙梁上。

  望着北边那片陌生的营火。

  她忽然发现。

  故事和现实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故事里的英雄不会怕。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手心全是汗。

  她把这层汗悄悄蹭在刀柄的麻绳上。

  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嘱咐她的话。

  上了战场。

  怕不怕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该你上的时候。

  不回头。

  燕青从沙梁上退下来。

  把几个将领叫到背风处。

  他让张清把舆图铺在地上。

  用手指在兀剌海内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内城还在。

  嵬名阿骨守得住。

  蒙古人的攻城车太重。

  推不进内城门外的窄巷。

  所以他们一直没攻内城。

  不是在等攻城车。

  是在等内城的粮断。

  他们想把嵬名阿骨饿出来。

  他的手指从内城移到北边那片河床。

  蒙古人的粮草辎重全在营寨北面。

  靠着河床。

  他们的马多。

  一天要吃掉几十车草料。

  草料从后方运来。

  走的是这条干涸河床的东侧。

  他停下来看着张清。

  老张。

  你腿不好。

  打不了冲锋。

  可你记不记得当年在高丽。

  怎么烧倭寇的船?

  张清说记得。

  在罗州湾把倭寇的快舟诱进狭窄水道。

  两岸伏兵弩箭齐发。

  上游放出火筏顺流而下截断退路。

  燕青点头。

  又指向蒙古大营西侧。

  那片月光下隐约可见的起伏沙丘。

  说他要等到蒙古人全力攻内城时。

  从侧面给他们来这一下。

  这里不是罗州湾。

  没有水。

  但有沙。

  沙丘之间的风口。

  就是戈壁上的水道。

  他的手指在沙丘与河床之间重重地点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众将。

  火把的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

  把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

  张清站起来。

  一瘸一拐地走到沙梁边。

  望着北边那片灯火通明的蒙古大营。

  他的头发也白了。

  腿也瘸了。

  可他看着那片火光。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他回来重新蹲到燕青面前说。

  我去。

  你让我带一队人摸过去。

  你把咱带来的那几桶西域火油给我。

  我保证把他们粮草烧得。

  比当年高丽海面上还旺。

  腿瘸了不影响点火。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把地图交给旁边的副将。

  好。

  老张带一队人绕到河床西侧。

  等我的信号。

  他转过头。

  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燕回身上。

  你。

  进内城。

  张清和燕回同时抬起头。

  燕青对燕回说。

  你带一队人趁夜摸进内城。

  找到嵬名阿骨。

  告诉他——

  宋军到了。

  让他守住粮和水。

  不要出城。

  明天太阳照到内城箭楼最高一层瓦檐时。

  城头点三堆狼烟。

  他看到烟。

  就知道我们在外面动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事。

  燕回单膝跪下接过令箭。

  独臂已断的老将用藤杖轻轻托起她。

  他望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姑娘。

  眼神里收起了所有的严厉。

  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点光。

  记住。

  兀剌海的城门洞矮。

  进去的时候别骑马。

  嵬名阿骨不认识你。

  你先用西夏话喊三声大宋援兵。

  再三声。

  定州他知道。

  还有。

  活着回来。

  你爹在我出发前只嘱咐了这一句。

  我转给你。

  燕回应了一声。

  背上父亲的短刀和二龙山的旗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很快被戈壁的夜色吞没。

  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张清也站起来。

  一瘸一拐地往河床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燕青。

  月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把他那条瘸腿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他咧嘴笑了一下。

  老燕。

  打完这仗。

  回梁山喝酒。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当夜贺兰山的风忽然转了向。

  北风压过来。

  把蒙古大营里牲口的骚味。

  和铁锅烤羊的焦香一并吹散。

  沙梁上只剩下紧贴地皮的寒气。

  燕青一个人站在沙梁上。

  望着兀剌海内城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

  没有灯火。

  没有声响。

  像一座已经死了的城。

  可他知道那座城还活着。

  嵬名阿骨还在里面守着。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

  三十年前在定州和完颜泰并肩死守的老将。

  还活着。

  他们隔着几里戈壁。

  隔着正在汇聚的蒙古大军。

  隔着三十多年的岁月。

  互不相识。

  却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并肩打一仗。

  他想起吴用在野狼坡画完伏击图后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所有的并肩。

  都是隔着生死认出来的。

  他把藤杖往沙土里顿了顿。

  转身走回帐中。

  帐外风沙渐息。

  贺兰山巅那一线残雪。

  在云层散开后显出了形状。

  像一柄被搁在天地之间的钝刀。

  刀锋朝北。

  刃口上还凝着千年不化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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