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沙丘伏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卯时三刻。

  兀剌海内城的城头上。

  忽然亮起了三堆火。

  不是狼烟。

  嵬名阿骨舍不得那点湿柴。

  他用的是拆下来的破门板。

  浇上仅剩的火油。

  在箭楼最高一层点着了。

  火苗在戈壁的晨风中摇摇晃晃。

  把整座内城照得如同白昼。

  也把城下正在集结的蒙古骑兵。

  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燕青和嵬名阿骨约好的信号。

  太阳照到内城箭楼最高一层瓦檐时。

  城内点火。

  城外动手。

  燕青趴在那道沙梁上。

  等这一瞬间。

  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战袍被戈壁的夜露打湿了。

  又被晨风吹干。

  藤杖插在身边的沙土里。

  独臂握刀。

  刀锋已出鞘四寸。

  他看见火光冲起。

  转头看了一眼张清藏身的河床方向。

  河床里也是漆黑一片。

  只有风吹过枯芦苇的沙沙声。

  没有半点人声。

  但他知道张清在那里。

  登州水师的老提督。

  头发白了腿也瘸了。

  此刻正带着一队人。

  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阵风里。

  摸向蒙古人的辎重营。

  张清的人马是丑时出发的。

  他带着五百人。

  一人双马。

  马蹄裹着从兀剌海城外破败民居里。

  拆下来的破毡毯。

  他瘸着腿走在最前面。

  没有骑马。

  马在干涸河床的乱石堆里走不快。

  他宁可用自己那两条。

  已经不太听使唤的腿。

  丑时到寅时。

  寅时到卯时。

  到了河床西侧一处废弃的烽燧遗址时。

  他和手下的人。

  已经把几桶西域火油从马背上卸下来。

  分散藏在河床的枯芦苇丛里。

  烽燧只剩半截土墙。

  土墙的缝隙里。

  还嵌着几截锈断的箭杆。

  几个士兵把火油桶滚到土墙后面。

  用沙子埋住桶身。

  只留引火线在外面。

  张清趴在烽燧后面。

  望着蒙古大营。

  辎重营在河床北岸。

  紧挨着一片胡杨林的残桩。

  蒙古人这两天正从后方运来新的草料。

  草料车排在营寨外面。

  用湿牛皮盖着。

  营里炊烟已起。

  值夜的骑兵正把夜哨的马赶回圈里。

  人声马声混成一片。

  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

  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老兵。

  信号火光亮了没有?

  老兵爬到土墙顶上探头望了望。

  亮了!

  内城三堆火。

  全亮了!

  张清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他的手还是稳的。

  他把刀指向蒙古大营。

  点火!

  烧他娘的粮草!

  把火油全泼出去!

  给老燕那边腾出动静来!

  五百人同时动手。

  火油桶从枯芦苇丛里滚出来。

  砸在河床里的乱石上。

  桶碎了。

  黑色的火油溅了一地。

  顺着河床的坡度往下淌。

  淌到蒙古人辎重营的栅栏边。

  被一排拴马桩挡住了。

  聚成一汪汪在晨光中泛着油光的水洼。

  那排拴马桩上正系着几匹蒙古战马。

  马闻到火油的气味。

  开始焦躁地刨蹄子。

  张清亲自举着火把冲到栅栏边。

  把火把扔进那汪火油里。

  火焰轰地蹿起来。

  沿着河床的坡度往上扑。

  像一条从地狱里挣脱锁链的火龙。

  湿牛皮盖着的草料车被点燃了。

  草料是干透了的苜蓿和燕麦。

  遇火就着。

  火苗从湿牛皮的边缘往里钻。

  先是冒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然后轰然炸开。

  把整辆车吞没。

  接着是第二辆。

  第三辆。

  火势顺着风向蔓延。

  把蒙古大营的西北角。

  烧成了一片火海。

  受惊的蒙古战马挣断了拴马桩上的皮绳。

  拖着火星四溅的绳索。

  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撞翻了帐篷。

  踩翻了篝火。

  把火势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蒙古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

  是救火的号角。

  值夜的骑兵从营帐里冲出来。

  有的光着膀子。

  有的还抓着水囊。

  可水囊里的水泼在火油上。

  不但浇不灭火。

  反而把火油冲得更散。

  火焰反而蹿得更高。

  整个辎重营上空腾起一股黑烟。

  粗得像一根从地底捅出来的柱子。

  在戈壁上空翻滚着往上爬。

  遮住了刚刚升起的太阳。

  燕青在沙梁上看见那根黑烟。

  知道张清得手了。

  他把刀全部拔出来。

  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埋伏在沙丘西侧。

  已经蹲了一夜的骑兵。

  脸上有沙土。

  有汗。

  有被戈壁夜风吹裂的血口子。

  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燕青举起刀。

  张清已经烧了蒙古人的粮草!

  现在咱们去烧他们的大营!

  跟我冲!

  马蹄声如雷。

  踏碎了戈壁的寂静。

  沙土飞扬。

  在晨光中炸成一片黄雾。

  燕青一马当先冲下沙梁。

  右腿膝盖在马背上狠狠颠了一下。

  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

  可他咬着牙没有减速。

  他身后三千骑兵从沙丘后面涌出来。

  像一道钢铁的洪流。

  从侧翼直插蒙古大营的东侧。

  东侧营门刚才还紧闭着。

  此刻已被一群往回跑着救火的蒙古溃兵。

  挤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刚张开。

  便被几个率先赶到的宋军骑兵用矛杆别住。

  旁边几个蒙古哨兵还没来得及挥刀。

  就被冲到眼前的骑枪挑翻在地。

  燕青率先冲进营寨东侧。

  迎面撞上一队刚从帐篷里冲出来的蒙古骑兵。

  蒙古人来不及上马。

  有的光着脚。

  有的连刀都还没拔出来。

  燕青一刀劈开第一个冲上来的蒙古人。

  刀锋从肩膀斜劈到胸口。

  蒙古人的血喷在他脸上。

  滚烫的。

  咸腥的。

  他没有擦。

  只是继续挥刀。

  一刀一个。

  往里碾。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涌进营寨。

  刀锋在晨光中连成一片灼热的铁河。

  蒙古大营东侧的骑兵仓皇组织起一道弧形防线。

  弓箭手蹲在倒地的帐篷后面放箭。

  箭矢打在宋军的盾牌上。

  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夺夺声。

  燕青将刀插回腰间。

  从马侧弓囊里取出当年居庸关上那张十石硬弓。

  搭弦、开弓、瞄准。

  弓弦响过。

  一个正在指挥布防的蒙古百夫长仰面翻倒。

  张清的瘸腿踩在还在燃烧的草料车残骸上。

  靴底被烫得冒烟。

  他也不觉得。

  他带着五百人沿着河床往南杀。

  截断了蒙古大营的退路。

  河床上堆积的枯芦苇。

  被风吹散的火星点燃。

  烧成一条长长的火线。

  从西边一直延伸到南边。

  把蒙古人在河床南侧的马栏。

  围在了火圈里。

  马栏里的战马被火惊了。

  嘶鸣声震天。

  有的挣断了缰绳冲出马栏。

  冲进戈壁里跑远了。

  张清一边砍一边想。

  老燕在右。

  自己在左。

  内城在前面。

  河床在后面。

  蒙古人被包了饺子。

  兀剌海内城的城头上。

  嵬名阿骨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蒙古大营西北角先冒起浓烟。

  接着东侧又响起了喊杀声。

  两道火光。

  一西一东。

  像是有人在戈壁滩上。

  画了两道巨大的、燃烧的弧线。

  把整个蒙古大营夹在中间。

  城下正在攻城的蒙古人也看见了身后的火光。

  他们的攻势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城头的箭雨便趁这一瞬倾泻而下。

  把架在城墙上的云梯推倒了一架。

  梯子上的蒙古兵惨叫着摔下去。

  砸在下面的人堆里。

  嵬名阿骨转过身。

  对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句。

  打开内城门!

  把所有还能骑马的人集中起来。

  随我出城!

  副将屈突城从箭楼里冲出来。

  脸上全是黑灰。

  手里握着两把弯刀。

  站在嵬名阿骨面前。

  他带一队人从侧面杀出去。

  接应宋军。

  嵬名阿骨看着他。

  看着这张从戈壁上捡回来。

  在兀剌海城头养大了的年轻人的脸。

  他伸出那条独臂。

  拍了拍屈突城的肩膀。

  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然后他走下城楼。

  从城门口的拴马桩上。

  解下那匹跟了他十年的老青骢马。

  翻身上马。

  带着最后一支还能冲锋的西夏骑兵。

  冲出了内城门。

  外城废墟里还在燃烧的梁木。

  把他们的去路照得如同白昼。

  蒙古人没料到内城里还能冲出骑兵。

  前队正被宋军冲得七零八落。

  后队又听见辎重营和东侧同时起火。

  前后消息不通。

  整个营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嵬名阿骨趁乱杀进去。

  弯刀在黎明的薄光里左劈右砍。

  马蹄踩过外城废墟上还在燃烧的木板。

  火花四溅。

  他一刀砍翻一个正从帐篷里钻出来的蒙古弓箭手。

  血溅了满脸。

  他也顾不得擦。

  他此刻只想找到那面旗。

  那个独臂的老将。

  当年在居庸关上背过一面字旗的人。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汉话。

  带着汴京口音。

  很年轻。

  很急。

  像是在找人。

  嵬名将军!

  大宋枢密副使燕青麾下。

  梁山周威之女周燕回。

  奉命入城联络贵军!

  嵬名阿骨转过头。

  看见一匹青骢马从燃烧的帐篷间隙里冲过来。

  马上是一个年轻女子。

  背上背着一面旗。

  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她脸上有汗有沙土。

  嘴唇干裂。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戈壁上空的晨星。

  她勒住马。

  向嵬名阿骨抱拳。

  将军。

  看到火光了。

  宋军主力已在东侧接敌。

  张清将军正在截断后路。

  燕青将军请将军守住城内水源。

  备好伤药绷带。

  等宋军到了城下时。

  开门接应伤兵。

  再守过这个白天。

  蒙古人不退也得退!

  嵬名阿骨看着燕回背后。

  那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

  旗上绣着一座山。

  他问这是哪里的旗。

  燕回说二龙山。

  她爹的旗。

  她爹当年跟着武松哥哥在居庸关打过。

  嵬名阿骨把手里的弯刀插回鞘里。

  刀鞘口挤出一小股血沫。

  缓缓吐出一个字。

  他勒转马头。

  带着燕回向城内驰去。

  内城的粮和水都还在。

  贺兰山深层暗河穿城而过。

  井口压在内城粮仓里。

  盖着铁板锁在暗窖中。

  只要守到天黑。

  这一口气就拖过去了。

  城外。

  燕青的骑兵和张清的火攻队已经会合。

  两路人马在蒙古大营的东侧和南侧同时施压。

  沿着被打开的缺口。

  一层一层地往里推。

  蒙古人开始溃散。

  不是全线溃败。

  而是各营收缩队形向后退却。

  燕青趁着蒙古人重新整队的空隙。

  把刀横在膝上。

  望着兀剌海内城方向。

  内城的火光还在烧。

  嵬名阿骨的旗还在城头飘。

  燕回还没有回来。

  他的右腿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左臂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可他攥着刀。

  一动不动地望着那片火光。

  他知道仗还没打完。

  蒙古人没有伤元气。

  他们只是在收缩。

  等他们稳住阵脚。

  就会反扑。

  他转过头。

  喊了一声张清。

  张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腿上全是泥和血。

  他扫了一眼蒙古人正在后退的方向。

  压低声音问燕青下一步怎么打。

  燕青说等天一黑蒙古人必然反扑。

  他们把战线往回缩不是要撤。

  是收缩成拳头。

  他要在天黑之前。

  在城外那道沙丘后面重新挖一道防线。

  把沙丘连成一线。

  然后在防线后面。

  把所有剩余的火油埋进沙里。

  蒙古人反扑时。

  等他们冲过沙丘再点火。

  炸不死他们也吓住他们的马。

  拖到天亮就是援兵。

  张清说你这一套都是跟吴先生学的。

  燕青点头。

  吴先生当年在月牙沟就是这么打的。

  收缩。

  埋火。

  等敌人自己撞上来。

  当天傍晚。

  燕回完成了联络任务。

  从内城里安全返回。

  她骑马奔回沙梁后面时。

  把从内城带出来的一份城防要图。

  递给燕青。

  是嵬名阿骨亲手画的。

  用炭笔在牛皮上标着内城每一处水源、粮窖和墙体的厚薄。

  燕青借着夕阳最后的余光把图看完。

  抬起头望着戈壁上那道残阳。

  残阳如血。

  把整个兀剌海染成一片暗红。

  城墙上升起几缕炊烟。

  那是嵬名阿骨在给残存百姓煮粥。

  他把藤杖插在沙土里。

  站起来。

  对所有等着他下命令的人说。

  天一黑。

  这条沙梁就是月牙沟。
  http://www.bixia5.cc/book/64433/44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