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和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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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勒坦汗的使臣。

  是在一个刮着沙暴的清晨抵达兀剌海城下的。

  使臣没有进城的打算。

  只是把一封写在羊皮上的信绑在箭上。

  射进了城外的沙梁防线。

  信是用汉文写的。

  笔迹粗粝。

  每个字的收笔都往下顿。

  像是用刀尖刻在羊皮上。

  明年开春之前。

  我会再来。

  不是来攻城的。

  是来收尸的。

  你们宋人可以把兀剌海的城墙再加高十丈。

  可以把方圆百里的铁都打成刀。

  可以把戈壁上每一粒沙子都浇上火油。

  我会踏平这座城。

  把你们的刀和火油一起埋进贺兰山的雪里。

  阿勒坦汗亲笔。

  燕青看完信。

  没有把它递给任何人。

  他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

  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

  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沙暴正在远去。

  像一堵会移动的黄色城墙。

  从贺兰山脚一直延伸到天地尽头。

  把蒙古人的黑水城遮在了沙幕后面。

  收尸。

  燕青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嘴角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不是嘲讽。

  是那种听过太多狠话。

  已经把狠话当饭吃了的。

  淡淡的厌倦。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过头问传令兵。

  西夏那边的回文到了没有?

  传令兵说没有。

  他又问汴京呢。

  传令兵也说没有。

  戈壁的秋风从箭楼垛口灌进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他望着东边。

  汴京在千里之外。

  西夏国都兴庆府在贺兰山南麓。

  两边的回文都还没到。

  阿勒坦汗的信倒是先到了。

  他的手指在藤杖上轻轻敲着。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替那两封还没有到的回文打着拍子。

  西夏的使臣比回文先到。

  不是李仁孝。

  李仁孝在兴庆府陪着国主。

  脱不开身。

  来的是西夏枢密院的一个老参议。

  姓野利。

  五十来岁。

  花白胡须。

  穿着一身被戈壁风沙磨得发白的官袍。

  他一进兀剌海城就到处看。

  外城废墟上还在冒烟的攻城车残骸。

  沙梁下面被火油烧焦的沙土。

  城门口沙袋后面正在修理弩机的伤兵。

  箭楼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

  他看着那些箭孔。

  眼眶忽然红了。

  别人看不懂。

  他看得懂。

  在箭楼临时改成的军帐里。

  燕青把阿勒坦汗的信放在桌上。

  推到野利参议面前。

  蒙古人明年开春就会来。

  这一次不是来围城的。

  是来屠城的。

  西夏的骑兵什么时候能到?

  野利参议看了信。

  手指在羊皮上轻轻摩挲着。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西夏的骑兵可以集结两万。

  但都部署在贺兰山南麓防着吐蕃。

  不能全部调来。

  北线最多只能抽出八千。

  加上兀剌海的守军。

  总共也就一万出头。

  而阿勒坦汗麾下的蒙古铁骑。

  至少是这一数的三倍以上。

  燕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藤杖上轻轻敲着。

  望着墙上那张被风沙磨得起毛的舆图。

  他把舆图上贺兰山北麓的位置看了又看。

  然后转向野利参议说。

  不需要西夏骑兵来兀剌海正面硬抗。

  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

  把贺兰山东麓的烽燧全部修好。

  每二十里设一岗。

  看见蒙古骑兵就举火。

  把消息从兀剌海一路传到兴庆府。

  第二。

  派熟悉地形的牧民带路。

  让宋军斥候在入冬前摸清戈壁里每一处水源的位置。

  第三。

  把西夏骑兵部署在贺兰山东麓的几个隘口。

  特别是最南端靠近黄河渡口的赤木口。

  蒙古人如果在兀剌海正面久攻不下。

  很可能会绕道南下。

  从赤木口突入兴庆府。

  野利参议认真地听他逐条说完。

  说可以。

  回去就向国主禀报。

  又问燕青。

  蒙古人这次不是来攻城。

  是来屠城的。

  燕枢密把西夏骑兵全放在东麓。

  兀剌海万一撑不到援兵来那一天怎么办?

  燕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藤杖拄起来走到箭楼垛口前面。

  望着城外那道沙梁。

  沙梁下面。

  张清正带着人把新的沙袋扛上防线。

  燕回正带着二龙山的年轻人。

  把捡回来的箭矢按长短分类捆扎。

  屈突城正在城门口用碎石填补内城门上的豁口。

  他望着那些人。

  望着那些从大宋、从西夏、从兀剌海本地。

  聚到这座孤城里的兵卒、牧民、铁匠与伤兵。

  忽然说了一句。

  阿勒坦汗说要来收尸。

  那就让他来。

  等他到了城下。

  看见的不是尸。

  是一堵墙。

  汴京的回文。

  是在裴书办出发后的第十八天才到的。

  信使在戈壁里跑伤了马。

  徒步走到兀剌海城下时。

  靴底已经磨穿了。

  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

  全是血泡。

  兵部尚书亲笔写的回文。

  措辞很谨慎。

  朝廷知道兀剌海重要。

  枢密院已调京畿禁军两万向西增援。

  但大军集结需要时间。

  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才能出萧关。

  另外。

  枢密院收到消息。

  蒙古人的另一支偏师正在向西域方向移动。

  西夏西部的瓜州、沙州也可能受到威胁。

  朝廷需要西夏同时守住西线。

  才能放心把援兵全部投入北线。

  西夏能不能守住西线。

  兀剌海能不能撑到明年开春。

  这些问号都悬在笔锋间。

  沉沉地压着。

  燕青看完信。

  把它折好放进怀里。

  走到舆图前面。

  他的手指从兀剌海向西移动。

  越过贺兰山。

  越过戈壁。

  落在瓜州和沙州的位置上。

  那是河西走廊的西端。

  西夏的西部边陲。

  如果蒙古人真的分兵两路。

  西夏就腹背受敌了。

  他又转过头问了一句守在舆图边的屈突城。

  你们派人去瓜州要多久?

  屈突城说最快也要二十天。

  来回就是四十天以上。

  裴书办在旁边听见了。

  主动请命。

  用上次去黑水城的老法子。

  带上使节旗。

  一人双马从兀剌海向西走。

  沿途换马不换人。

  再有几天就能到瓜州。

  到了瓜州立刻与守军核实战况。

  把消息带回来。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

  缓缓点头。

  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他。

  不是枢密副使的官印。

  是他自己的令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

  背面刻着活着回来。

  他把令牌放在裴书办手心里。

  只嘱咐了这四个字。

  裴书办接过令牌。

  跪下磕了一个头。

  起身就往外走。

  裴书办走后。

  燕青在舆图前面又站了很久。

  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让传令兵把张清、燕回、嵬名阿骨和野利参议。

  都叫到军帐里来。

  人陆续到齐。

  他等他们坐定后。

  把阿勒坦汗的信、兵部的回文、尚未送达的瓜州消息。

  一并摆在案上。

  又用手指在舆图上从兀剌海向北画了一条线。

  入冬到开春这几个月。

  不能光蹲在城里等援兵。

  有些事要走在蒙古人前头。

  他把藤杖指向黑水城方向。

  继续派使臣去黑水城。

  带着我的亲笔信去。

  每次送信的人都把沿途看见的地形、水源、胡杨林间距记在心里。

  回来画成地图。

  一程接一程地把整条黑水城到兀剌海之间的戈壁摸透。

  其次。

  把兀剌海外城废墟重新利用起来。

  外城城墙虽已残破。

  但断墙残垣正是天然的阻马工事。

  由张清带着伤兵和西夏民夫。

  在废墟里挖出新的设伏工事。

  此外。

  屈突城带着西夏工匠在内城储备足够的用水和石料。

  所有豁口必须在封冻前用沙袋碎石混合夯墙补实。

  燕回负责在城外沙梁后面练兵。

  练夜战。

  练攀爬。

  练在沙暴里听鼓声辨位。

  新兵不但要练胆。

  更要练在戈壁的风沙里不迷路。

  张清听完。

  站起来把瘸腿跺了跺。

  练兵的事我和丫头一起去。

  我这腿不能冲锋了。

  可蹲在地上绑沙袋、做鼓架还是够用。

  他用指节笃笃敲了两下自己的膝头骨。

  骨头比木头响。

  燕回看着他。

  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诸将领命散去。

  军帐里只剩燕青和野利参议两个人。

  野利参议看着燕青把最后一条命令写完。

  忽然问了一句。

  燕枢密为什么不让西夏骑兵守兀剌海。

  燕青抬起头。

  静静看了他一眼。

  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空着的案角。

  三十多年前在定州城外。

  李将军替我大宋守过。

  李将军那一条胳膊。

  替我们大宋丢在定州。

  野利参议不再问了。

  站起来对燕青深深一揖。

  所有人离开后。

  燕青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面。

  他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望着贺兰山巅那一线残雪。

  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像一把被搁在天地之间的钝刀。

  刀锋朝北。

  刃口上还凝着千年不化的霜。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他的令牌已经给了裴书办。

  但怀里还有那卷吴用留给他的旧方略。

  羊皮纸被体温焐热了。

  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方略拿出来。

  没有展开。

  只是按在胸口。

  戈壁上又起风了。

  贺兰山巅那线残雪无声地放着寒光。

  他转身走下箭楼。

  藤杖点在台阶的石缝上。

  一阶一阶。

  不紧不慢。

  远处沙梁后面传来几声号角。

  是燕回带着新兵在夜练。

  散开的火把群晃动着散入沙丘暗影。

  像几粒被风吹散的火星。

  燕青在台阶上停了停。

  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星。

  然后继续往下走。

  靴子踩在碎石上。

  发出细微的、石屑摩擦石屑的声响。

  风一过。

  那些声响也便被沙粒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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