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众人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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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书办离开兀剌海城。

  是在十月初九的清晨。

  他带着燕青的令牌。

  一匹换乘的青骢马。

  和一小袋干饼。

  沿着贺兰山西麓的戈壁古道向西疾行。

  燕青站在箭楼上望着他的背影。

  一个年轻的文官。

  骑术不算好。

  身子在马背上颠得有些歪。

  可他没有回头。

  马蹄踏起的沙尘在晨光中拉成一条细细的黄线。

  越来越远。

  越来越细。

  最后被戈壁上的风吞没了。

  燕青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身走下箭楼。

  他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只能等。

  裴书办走后第七天。

  兀剌海城里忽然多了一件事。

  等信。

  每天清晨。

  燕青都会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

  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

  张清每天傍晚收了工。

  也会一瘸一拐地走到城门口。

  坐在沙袋上望着西边。

  燕回在西边沙梁上练兵时。

  总会时不时停下来。

  手搭凉棚望向戈壁深处。

  有时她会想起父亲。

  在二龙山上等武松哥哥的信。

  也是这样每天望着山道口。

  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只是等。

  十月底。

  西夏的第一批粮草到了。

  运粮队从兴庆府出发。

  沿着贺兰山东麓的烽燧线走了十几天。

  穿过赤木口。

  绕过蒙古游骑的袭扰圈。

  把几十车糜子和干肉送进了兀剌海内城。

  领队的西夏军官是个年轻人。

  脸被戈壁的风沙磨得粗糙。

  嘴唇干裂起皮。

  他向燕青行军礼。

  说野利参议回国主面前力主北线优先。

  把原本要运往瓜州的一部分粮草。

  先拨给了兀剌海。

  燕青问他瓜州那边有没有消息。

  军官摇了摇头。

  瓜州的烽燧已经有十几天没有点火了。

  燕青没有追问。

  只是让嵬名阿骨派人去帮西夏兵们卸车安顿。

  回身时他走到舆图前。

  看着河西走廊尽头那几座被风沙半掩的城名。

  把藤杖靠在了墙边。

  裴书办走了快二十天了。

  没有任何音讯。

  十一月初。

  贺兰山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

  薄薄的一层。

  覆在沙丘上像洒了一层盐。

  斥候回报。

  黑水城的铁炉已经熄了。

  不是停工。

  是铸完了。

  最后一批铁弹已经装车运往蒙古大营。

  胡杨林里的冶铁场只剩几座空炉。

  阿勒坦汗把大营从黑水城向前推进了五十里。

  扎在兀剌海城北的两座沙丘之间。

  营帐连绵。

  火把连天。

  夜里能听见他们磨刀的声音。

  顺着北风飘过来。

  燕青每天早晚都要到箭楼上站一会儿。

  他的右腿在入冬后疼得更厉害了。

  上台阶要用力拄着藤杖。

  每上一级膝盖都像被针扎。

  可他每天都爬上去。

  站在垛口前。

  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密的营火。

  望着营火后面那条他已经派人走了一遍又一遍的戈壁路。

  望着再往北他看不见的黑水城废墟。

  他还不知道裴书办是生是死。

  十一月十五。

  沙暴。

  戈壁上的沙暴和太行山的风雪不一样。

  太行山的风雪是白的,软的。

  落在地上就化了。

  戈壁的沙暴是黄的,硬的。

  打在脸上能把皮肉打出血来。

  钻进鼻子里能把人呛得喘不过气。

  沙暴刮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停息后。

  城外沙梁防线上的沙袋被埋了一半。

  防线后面的几顶帐篷被连根拔起。

  吹出几里远。

  张清带着人从沙堆下往外刨沙袋。

  正刨到一半。

  忽然听见城墙上的人喊。

  西边有人!

  张清直起腰。

  瘸着腿爬上沙梁。

  他看见戈壁西边的地平线上。

  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正在慢慢地、艰难地向兀剌海移动。

  是一个骑马的人。

  马已经走不动了。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

  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

  一只手紧紧攥着缰绳。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

  燕回带人骑马冲出城去接应。

  她们在离城三里处截住了那匹马。

  是裴书办。

  他从马上摔下来。

  脸上全是沙土和血。

  嘴唇干裂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燕回扶起他。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上面是他写的瓜州军情。

  字迹潦草。

  好几处被汗和血洇开了。

  但还能辨认。

  瓜州危在旦夕。

  他说完这六个字。

  从怀里又掏出燕青给他的那面令牌。

  用尽所有力气塞回燕回手里。

  裴某无用。

  只探到这些。

  快。

  把消息送去汴京。

  他们需要知道。

  除了兀剌海。

  西夏西境也已成焦土。

  说完便倒在地上。

  闭上了眼睛。

  燕回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

  抬头望向兀剌海城楼。

  她已经能听见北边营火方向传来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

  是集结。

  是移动。

  是阿勒坦汗在黑水城下重新整军后。

  正在向西分兵。

  她把令牌攥紧。

  翻身上马。

  带着裴书办用命换来的羊皮纸。

  向城内驰去。

  片刻之后。

  燕青站在箭楼上。

  手里握着那张羊皮纸。

  望着西边。

  瓜州和兀剌海之间隔着整个贺兰山。

  隔着蒙古人的游骑封锁线。

  裴书办是怎么带着伤穿过大漠。

  把消息送到他手里的。

  他想象不出来。

  但他知道。

  裴书办是自己派出去的。

  他知道那孩子出发前答应过他会活着回来。

  没有做到。

  他让燕回把裴书办的遗物送回汴京。

  交给裴长庚。

  那面自己送给他的令牌留下。

  放在兀剌海城头。

  和嵬名阿骨的西夏残旗并排挂着。

  嵬名阿骨听了。

  独臂握刀。

  点了一下头。

  当夜。

  两面令旗在城头被风卷起。

  一面绣着西夏残存的城徽。

  一面刻着字。

  第二天一早。

  燕青把张清、嵬名阿骨、燕回叫到军帐。

  他把羊皮纸放在桌上。

  瓜州被围了。

  阿勒坦汗的偏师正在向西移动。

  不是要攻瓜州。

  是要打通河西走廊。

  一旦瓜州、沙州失陷。

  蒙古人下一步会横穿整个西夏国境。

  从祁连山南麓向东。

  攻大宋的熙河路与秦凤路。

  绕开兀剌海。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瓜州向东移动。

  越过河西走廊。

  越过祁连山。

  落在熙河路的位置上。

  兀剌海是铁砧。

  熙河路是后门。

  阿勒坦汗想在铁砧上砸出响来。

  然后从后门进来。

  张清把瘸腿跺了跺。

  说守兀剌海不难。

  蒙古人围了这么久他心里有底。

  但秦凤路那边现在是谁在守。

  燕青说是赵泰。

  刘德的旧部。

  当年跟着刘德在居庸关打过。

  后来调去熙河路做兵马都监。

  手下的兵不多。

  可都是跟着刘德在居庸关下来的老兵。

  他相信赵泰能守住秦凤路正面。

  但阿勒坦汗如果要绕开秦凤路。

  直接从河西走廊穿祁连山攻熙河路。

  赵泰的兵力可能来不及调动。

  燕回忽然开口。

  我去。

  她说自己可以带二龙山的年轻斥候。

  每人双马。

  轻装从兀剌海出发。

  绕过阿勒坦汗主力。

  沿戈壁南缘赶往熙河路。

  进不了祁连山。

  就从秦凤路方向绕道。

  把河西走廊的军报送进熙河。

  赶在蒙古人之前找到赵泰。

  燕青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她爹一模一样。

  她的刀法是自己手把手教的。

  她的箭是刘德在居庸关帮她校的弓。

  他沉默片刻后说。

  让她去。

  带上裴书办没走完的那条路。

  把兀剌海城头所有能证明军情的信物带上。

  嵬名阿骨的西夏残旗拓片。

  自己写给赵泰的亲笔信。

  还有裴书办生前最后摸过的那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燕回接过亲笔信。

  把令牌挂在腰间。

  打点完行装。

  走到张清身边。

  张清把头别过去。

  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燕回带着斥候小队当夜出发。

  燕青站在箭楼上。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戈壁夜色里。

  望着远处那几颗在云缝里漏出来的冷星。

  他听见身后张清在台阶上轻轻叹息。

  叹息声混在风里。

  像一句说不出口的保重。

  张清问他。

  丫头走哪条路?

  燕青说。

  南线。

  绕阿勒坦汗的主力。

  那条路不好走。

  沿途水源多半是枯的。

  她知道。

  她在城外练兵时自己探过一遍。

  出发前她告诉我了。

  张清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你觉得她能赶在蒙古人前面吗?

  燕青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寒风从贺兰山巅灌下来。

  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飘起来。

  他放在垛口上的手慢慢握紧。

  在冷风里留下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她从小爬崖壁,从不走直路。

  她是周威的女儿。

  也是梁山的女儿。

  十一月末。

  西夏的第二批粮草到了。

  这一次带来的不只是粮食。

  还有野利参议的私信。

  信上写着。

  西夏枢密院已下令将贺兰山东麓所有烽燧重新点火。

  游骑已发现阿勒坦汗的偏师从黑水城向沙州方向移动。

  大队骑兵仍在兀剌海以北。

  野利参议在信末附了一句。

  李仁孝已说服国主。

  将拱卫兴庆府的八千铁鹞军调拨嵬名阿骨指挥。

  这是他欠定州的。

  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

  字迹小了一圈。

  看得出是李仁孝本人的手笔。

  我把我哥的兵留给你。

  你还活着。

  欠他的命就算没还完。

  嵬名阿骨接过信。

  低下头看着那行小字。

  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对传令兵说备马。

  带人连夜去山口接铁鹞军。

  缺的那条左臂是李家给的。

  快四十年没见。

  也该还一次了。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舆图前面。

  望着贺兰山北麓那片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土地。

  阿勒坦汗的偏师正在向西移动。

  兀剌海以北的蒙古主力仍在。

  铁鹞军正在赶来。

  这不是决战的前夜。

  但所有棋子都在往贺兰山方向汇聚。

  决战还在路上。

  但不会太远了。

  他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头说传令下去。

  加固城防。

  把沙梁防线加高。

  多囤箭矢。

  多备火油。

  在铁鹞军到达以前。

  还是只有兀剌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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