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铁鹞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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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鹞军是在腊月二十的傍晚。

  抵达兀剌海的。

  没有号角。

  没有旌旗。

  只有马蹄声。

  八千匹战马踏着戈壁上的残雪。

  从贺兰山东麓的烽燧线方向缓缓驰来。

  蹄铁在冻硬的沙土上。

  敲出沉闷的、连续不断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远处擂一面巨大的鼓。

  夕阳正从贺兰山巅沉下去。

  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暗红。

  铁鹞军的黑甲在残阳下。

  泛着冷冷的、蓝汪汪的光。

  像一条从山麓里游出来的铁色河流。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独臂按着城垛。

  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铁色河流。

  他认出了最前面那面旗。

  黑底红边。

  正中绣着一只展翅的铁鹞。

  爪下攥着一支断箭。

  那是西夏铁鹞军的军旗。

  四十年前他还在定州守城时。

  见过这面旗。

  那时他还是个两条胳膊齐全的年轻人。

  李仁孝的哥哥李仁忠。

  带着铁鹞军从兴庆府出发。

  穿过整个戈壁去救援被金兵围困的定州。

  铁鹞军赶到定州时。

  城已经破了。

  李仁忠战死在西门豁口。

  铁鹞军折了大半。

  剩下的残部护着李仁忠的尸首退回兴庆府。

  从此再没有北上过。

  如今这面旗又来了。

  嵬名阿骨走下箭楼。

  独臂推开内城门。

  那扇被攻城车撞烂。

  又用沙袋碎石临时补好的门板。

  穿过外城废墟上的残雪。

  走到城门口。

  铁鹞军的先锋已经进了城。

  领队的将领翻身下马。

  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

  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

  和嵬名阿骨脸上的旧伤几乎一模一样。

  他走到嵬名阿骨面前。

  行军礼。

  开口时声音粗粝沙哑。

  和他爹一模一样。

  西夏铁鹞军副都统李元辅。

  奉国主之命。

  率八千铁鹞前来听嵬名将军调遣。

  家父遗命——

  兀剌海若在。

  铁鹞军便不南归。

  嵬名阿骨没有立刻说话。

  他用仅有的一只右手。

  握住李元辅的手腕。

  然后松开。

  走到战马旁边。

  抬头望着城楼方向。

  燕青正拄着藤杖站在垛口前面。

  独臂撑着石垛。

  远远地对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李元辅说。

  你爹当年在定州城下。

  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当夜。

  军帐里的舆图被重新铺开。

  李元辅站在舆图前面。

  用炭笔在贺兰山北麓画了一个圈。

  铁鹞军擅长的是重甲冲锋。

  人披重铠。

  马披铁甲。

  冲击力足以正面撞穿蒙古骑兵的轻甲阵线。

  以前铁鹞军的人数一直有限。

  但这次来的不止八千。

  两个月内。

  还会有铁鹞军其余各部向这里集结。

  他转述李仁孝的原话。

  你和你父亲的账。

  这次一起还。

  燕青把藤杖拄在地上。

  在舆图上兀剌海城北的位置画了一道线。

  兀剌海的城墙是铁砧。

  可以正面吸引阿勒坦汗的主力步骑。

  铁鹞军藏在沙梁后面。

  等蒙古人全力攻城时。

  从侧翼冲出去。

  一锤砸在他们的腰上。

  但阿勒坦汗知道铁鹞军来了。

  斥候说蒙古大营里已经在调整部署。

  把更多的弓骑兵调到了两翼。

  阿勒坦汗不是完颜宗翰。

  他见过铁鹞军。

  燕青把藤杖收回来。

  独臂在舆图上比划了一道半弧形。

  他知道重甲骑兵的弱点——

  侧翼。

  战马的腿甲连接处。

  所以他一定会用弓骑兵从两侧骚扰。

  专门射战马裸露的膝弯。

  李元辅说。

  铁鹞军的战马膝弯处新加挂了一层软甲。

  是西域回回工匠用骆驼皮硝制的。

  能挡轻箭。

  但挡不住重箭钉。

  燕青慢慢点了点头。

  弓骑兵交给我。

  城外那道沙梁可以提前埋伏弩手。

  专射蒙古弓骑兵的马。

  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转向旁边沉默许久的张清。

  老张。

  你蹲了这些天削箭杆。

  现在不止削箭杆了。

  我要十架三弓床弩的底座。

  不按旧的尺寸。

  要按兀剌海内城城墙外那道窄巷的宽度来改。

  蒙古人攻城车推不进巷子。

  攻城锤会改用撞杆。

  床弩安在巷口。

  专打撞杆。

  他用藤杖在舆图上。

  点了一下内城门外的窄巷位置。

  城墙不能全靠沙袋。

  得有一锤定音的杀器。

  张清把瘸腿跺了跺。

  铁匠炉昨天已经重新生了。

  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攻城车残骸。

  正好拆了做弩架。

  不会误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一瘸一拐地出了军帐。

  不多时。

  靠城根的临时铁匠铺里。

  重新升起一蓬蓬焦炭的青烟。

  锤声混着锯木声。

  从城下一直响进冬夜。

  腊月二十五。

  阿勒坦汗送来了第二封信。

  还是一张羊皮。

  还是绑在箭上射进沙梁防线。

  还是那个收笔往下顿的粗粝字迹。

  听说你们来了八千铁鹞。

  我以为宋人至少会派五万。

  看来你们的皇帝把你们的命当柴烧。

  铁鹞军有多少。

  我杀多少。

  燕青看完信。

  没有把它递给任何人。

  他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

  拄着藤杖走到箭楼垛口前面。

  北边。

  阿勒坦汗的大营里。

  正在撤去外层哨帐。

  骑兵归营。

  刀弓入库。

  铁鹞军从侧翼穿出。

  在沙梁背面的暗影里缓缓流动。

  披铠的战马在朔风中甩着沉重的鬃毛。

  蹄印踏碎冻硬了的残雪。

  他望着那片密集的马蹄印。

  望着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铁甲和弯刀。

  忽然说。

  来多少杀多少。

  那就来试试吧。

  除夕那天。

  兀剌海城里没有过年。

  没有鞭炮。

  没有饺子。

  没有贴在门框上的红纸。

  嵬名阿骨让伙夫。

  把粮仓里最后几块干肉切碎。

  熬了一大锅野菜糜子粥。

  每人分一碗。

  粥很稀。

  碗底能看见米粒数。

  燕青端着碗。

  坐在沙梁上那块冻硬的石头上。

  右腿还是僵直地搁在另一块石头上。

  身上裹着那条旧毯子。

  张清蹲在旁边喝粥。

  一口闷到底。

  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干净。

  眯着眼向北边望。

  蒙古大营的营火。

  在这一夜格外安静。

  安静得不像过年。

  像是围猎前收蹄的那一口气。

  正月初五。

  戈壁上又开始刮沙尘。

  沙尘不是沙暴。

  没有冬天那种能把人吹飞的力道。

  而是一种细密的、灰黄色的尘雾。

  钻进衣领里。

  钻进耳朵里。

  钻进刀鞘和弓弦的缝隙里。

  把一切都蒙上一层细土。

  阿勒坦汗的铁弹。

  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试射的。

  没有正式进攻。

  只是在沙梁防线外架起几座回回炮。

  朝城内试抛了几轮。

  铁弹从沙尘里飞出来时。

  只听见风声忽然变急。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闷响。

  接着弩机、箭矢与碎冰。

  便混在沙尘里一起往外飞去。

  沙梁防线上的宋军。

  在燕青指挥下还击了几轮。

  铁弹砸中几座废弃民房的残墙。

  墙塌了。

  碎土溅了满街。

  蒙古大营方向传来遥远的号角声。

  不是进攻号。

  而是收兵号。

  沙尘还在刮。

  箭楼上的字令旗。

  和嵬名阿骨的残旗一同立在尘雾里。

  卷一阵。

  耸一阵。

  始终不倒。

  燕青把藤杖拄在箭楼垛口边。

  望着城外不断移动的模糊尘影。

  他知道这几颗铁弹不是攻城。

  是邀战。

  阿勒坦汗在用铁弹试兀剌海的城墙。

  也在试兀剌海的人。

  沙尘里忽然从沙梁防线跑回一个人影。

  是李元辅。

  他登上箭楼时铁甲上全是尘。

  脸色比出发前沉默了几分。

  燕青问他铁弹造成的伤亡如何。

  李元辅说城门旁的半座空粮仓塌了。

  伙夫把糜子抢了出来。

  燕青说人没事就好。

  粮抢出来就是大胜。

  李元辅转向嵬名阿骨、燕青与张清。

  低声说。

  铁鹞军的后续主力。

  已经到贺兰山东麓了。

  我部整队完毕。

  可以随时出击。

  燕青听完。

  望向北边那片被沙尘遮住的戈壁。

  天地昏黄。

  看不清蒙古大营。

  也看不清戈壁。

  只剩下风声。

  和城外铁匠铺传来的锯木声。

  是张清的瘸腿又蹲回炭火边去了。

  他把手慢慢握紧又松开。

  让铁鹞军继续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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