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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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八。

  沙尘停了。

  戈壁上空被风刮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天。

  蓝得发冷。

  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

  贺兰山巅的残雪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山脚下的沙梁上却没有一点融雪的迹象。

  天还冷得厉害。

  呵出的白气能在眉毛上结一层薄霜。

  张清蹲在城门口。

  用炭笔在一块拆下来的破门板上画图。

  他已经画了两天。

  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线条。

  弓臂的长度。

  弩机的绞盘。

  支架的榫卯接口。

  他咬着炭笔头。

  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用袖子把画错的地方擦掉。

  重新画。

  火星从旁边的铁匠铺子里溅出来。

  落在他靴子上。

  他也不觉得。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连着烧了好几个昼夜。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几个西夏铁匠光着膀子在炉前抡锤。

  把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攻城车铁架熔了。

  铸成弩机要用到的铁销和绞盘轴。

  燕青拄着藤杖走过来。

  独臂撑着杖柄。

  低头看张清画的那张图。

  他问张清还差什么。

  张清头也不抬地说差木料。

  三弓床弩的弩臂要用整根胡杨木。

  城里现有的胡杨木都是从河床里捡回来的枯枝。

  太脆。

  上不了三弓的力道。

  燕青沉吟片刻。

  提起藤杖点了点外城方向。

  外城废墟里还有一批没烧完的胡杨木。

  是上次蒙古人拿来做攻城车的。

  车架烧塌了。

  底盘还在。

  木料本身没断。

  张清听完。

  把手里的炭笔往耳朵上一夹。

  瘸着腿就往外城走。

  被燕青用藤杖轻轻拦住。

  我让人去扛。

  你继续画图。

  弩机的绞盘齿距必须在今天天黑前定好。

  明天开始组装。

  张清又蹲回去。

  重新咬住炭笔头。

  继续在门板上画。

  风从城门口灌进来。

  把门板上的炭灰吹得飘起来。

  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浑然不觉。

  只是埋着头。

  一笔一笔地画。

  正月初十。

  第一批三弓床弩开始组装。

  弩架用的是从外城废墟里扒出来的胡杨木底盘。

  木料上还有火烧过的焦痕。

  但木质没坏。

  敲上去邦邦响。

  弩臂是三根柘木叠合而成的。

  弓弦是牛筋绞的。

  为了能够三个人同时拉弦上箭。

  绞盘用了三组铁销串联。

  每一组铁销都由一个弩手单独控制。

  三组销齿咬在同一根主轴上的角度错开半齿。

  只要其中一个弩手转动绞盘。

  另外两具弓臂便同步张开。

  三个年轻力壮的士兵同时转动绞盘。

  弓臂被一寸一寸地拉开。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张清蹲在弩架旁边。

  用炭笔在弩臂上标注拉力刻度。

  他的手指在弩臂上轻轻敲着。

  耳朵听着弓弦绷紧的声音。

  太紧,弓臂会断。

  太松,射程不够。

  他让人松了半圈绞盘。

  又紧了半圈。

  反复试了十几次。

  最后在弩臂上用炭笔画了一道线。

  就是这。

  以后每张弩都按这个刻度拉。

  拉过头了弓臂断了算我的。

  拉不到这个刻度射程不够也算我的。

  张清站起来时膝盖嘎嘣一声响。

  疼得他龇了龇牙。

  从怀里掏出两颗晒干的红枣扔进嘴里。

  又蹲下去继续雕弩机上的牙扣。

  刀尖在木料上推得极慢。

  每推一下都有几缕细如发丝的木屑。

  卷起来落在他膝头的旧毯子上。

  第一批弩箭也在当天开始赶制。

  弩箭的箭杆是胡杨木削的。

  箭头是从铁匠铺里刚打出来的铁镞。

  镞头呈三棱状。

  每道棱的末端都开了倒刺槽。

  淬火时铁匠用雪水代替了寻常的溪水。

  雪水淬出的铁镞硬度比寻常淬法高出不少。

  铁镞从炉火里夹出来浸入雪水桶的一瞬间。

  嗤的一声。

  白汽腾起。

  满屋子都是铁锈和雪水混合的腥气。

  燕青站在铁匠铺门口。

  看着那些白汽升上去。

  被戈壁的风一吹就散了。

  第一批弩箭试射时。

  燕青让人在城外沙梁脚下。

  竖了十几面从蒙古大营缴获的盾牌。

  铁皮木盾。

  和上次蒙古骑兵冲锋时用的一模一样。

  三弓床弩架在城头。

  张清亲自瞄准。

  他的瘸腿跪在城砖上。

  单眼瞄准。

  手指扣在弩机上。

  屏住呼吸。

  扣发。

  弩箭带着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去。

  箭杆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只看见盾牌忽然炸开。

  铁皮往里翻卷。

  木屑纷飞。

  弩箭穿透盾牌后又往前飞了几十步。

  才扎进沙土里。

  箭杆还在嗡嗡地颤。

  正月十五。

  元宵。

  兀剌海城里没有花灯。

  没有汤圆。

  只有城头上一盏又一盏的火把。

  燕青让人把火把插在城垛上。

  每隔三步一盏。

  把整座内城的城墙照得如同白昼。

  风一吹。

  火舌在黑暗中舔舐着上方几颗冷星。

  他站在箭楼上望着城墙上那些火把。

  每一盏下面都有一张三弓床弩的弩臂轮廓。

  弩手们正给弩机上油。

  弓弦上涂了防冻的羊脂。

  弩箭槽里压满了刚打好的铁镞。

  远处蒙古大营里也亮着火把。

  密密麻麻的。

  在夜色中铺成一片金色的海。

  正月十六。

  凌晨。

  戈壁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蒙古大营的火把开始移动。

  阿勒坦汗的主力在集结。

  骑兵在前。

  步兵在后。

  十几辆重新打造的攻城车从营寨里推出来。

  攻城车的顶盖换成了浸透水的湿牛皮夹湿沙。

  比上次的毛毡更沉。

  更不容易烧穿。

  攻城车后面还跟着回回炮。

  炮架比先前高了不少。

  梢杆末端拖着新编的铁索。

  几颗试射用的铁弹搁在炮架旁的沙地上。

  有一颗半陷在冻硬的沙土里。

  铁刺上凝着霜。

  燕青站在箭楼上。

  望着那片正在向兀剌海移动的火海。

  戈壁上很冷。

  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团雾。

  他转向传令兵。

  让铁鹞军按预定位置进入沙梁后方。

  没有信号不许露头。

  又派人通知嵬名阿骨。

  内城城门用沙袋堵死。

  只留箭孔。

  他最后看了一眼张清。

  张清正蹲在第一架三弓床弩旁边。

  用那块旧毯子盖住自己的瘸腿。

  他也抬头朝箭楼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伸出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按了按。

  燕青没有笑。

  他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转头望向北边那片正在涌来的火海。

  卯时三刻。

  攻城车进入射程。

  三弓床弩的第一轮齐发。

  是在燕青举起藤杖的那一瞬间开始的。

  箭头破风声尖锐刺耳。

  三弓力道极强。

  弩箭扎透了攻城车的顶盖。

  箭杆钉在湿牛皮上像一排铁刺。

  紧接着箭头上的倒刺槽。

  在穿透湿沙层的瞬间崩断。

  把顶盖撕开一道口子。

  张清跪在弩架旁边。

  哑着嗓子指挥弩手。

  把弩机上抬半指。

  瞄准攻城车顶盖的边缘。

  那里是湿牛皮叠合的缝隙。

  最脆弱。

  第二轮齐发。

  弩箭扎进缝隙里。

  顶盖从侧面撕开。

  攻城车还在往前推。

  推车的蒙古兵顶着箭雨。

  但第三轮齐发时。

  燕青从箭楼上挥下藤杖。

  城头火箭同时发射。

  数十支火箭拖着黑烟。

  飞向被弩箭撕开的攻城车缺口。

  钉进湿牛皮下面露出来的干木架里。

  攻城车烧着了。

  火焰从顶盖的缺口中往上窜。

  火星夹着黑烟在风中膨胀。

  把推车的蒙古兵吞没了几个。

  推动攻城车的巨躯却仍在燃烧中前进。

  后面的铁弹也呼啸着从炮架上飞出。

  第一颗砸在城墙上。

  碎砖和冻土炸成一团灰雾。

  城墙上的弩手被震得晃了一下。

  又有几颗铁弹飞进了外城废墟。

  将残垣断壁砸塌了一片。

  燕青把藤杖换到另一只手。

  传令城墙上的弩手全部转而压制炮架方向。

  防止更多铁弹飞上城头。

  沙梁后方。

  李元辅的铁鹞军已在预定位置等了很久。

  听到三弓床弩撕裂攻城车顶盖的锐响。

  李元辅举起弯刀。

  八千铁鹞从沙梁西侧冲锋而出。

  踏碎冻硬的沙土。

  从蒙古人最右翼撞进去。

  铁铠在晨光中翻涌成一条黑色的洪流。

  撞杆与弯刀碰撞的声音。

  震得沙梁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望着铁鹞军把蒙古人的右翼冲开一道口子。

  弯刀劈向蒙古弓骑兵的膝弯。

  他下令打开内城门。

  不是真开。

  是把沙袋从门板后面挪开一层。

  留出只容单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备用。

  屈突城!

  把所有还能动的弩手上城门。

  能射多远射多远!

  箭楼上。

  燕青右腿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独臂已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把藤杖柄端用力抵在垛口的青砖上稳住自己。

  望着城下那片混战。

  蒙古骑兵右翼仍在往上压。

  阿勒坦汗的中军大旗下。

  几队重甲骑兵迟迟没有投入冲锋。

  但西边营寨方向已经冒出几道黑烟。

  那是兀剌海斥候在攻城之际。

  摸进空虚的辎重营。

  把蒙古人剩下的粮草和备用的铁弹。

  浇上了最后的火油。

  正月十六这天夜里。

  戈壁上的火把没有熄。

  蒙古大营的号角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

  到天亮时。

  阿勒坦汗的中军大旗向后撤了五里。

  城头上的士兵发现。

  蒙古人连夜拔营后。

  正在焚毁笨重的攻城器械。

  几架烧塌了架子的回回炮还冒着残火。

  黑烟从戈壁上直直地升上去。

  在北风中扭曲了几下便散了。

  紧接着斥候回报。

  说河西走廊方向的烽燧亮了。

  不是兀剌海的烽燧。

  是瓜州、沙州一线的烽燧。

  一盏一盏地从西向东亮起来。

  像是有人在祁连山脚下点燃了整条走廊。

  燕回带着熙河路的援军。

  已经穿过了河西走廊。

  正在向东推进。

  燕青拄着藤杖靠在箭楼墙上。

  把怀里那卷旧方略轻轻按在心口。

  张清从城头爬上来看他。

  瘸腿在台阶上趔趄了一下。

  扶着墙喘了半晌。

  才在半截塌毁的垛口旁找到他。

  老燕。

  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两根。

  天亮前能换好。

  燕青把藤杖往地上无力地顿了一下。

  唇边浮起一丝沙哑的弧线。

  好。

  换好之后。

  咱也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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