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铁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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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勒坦汗是在二月初七的凌晨。

  发动总攻的。

  没有试探。

  没有轮次。

  没有像前两次那样。

  先派俘虏趟路或是用铁弹邀战。

  他把所有的精锐全部押了上去。

  重甲骑兵在前。

  弓骑兵在两翼。

  步兵扛着新造的攻城车从正面推进。

  回回炮架在沙梁北侧的高地上。

  铁弹像一群黑压压的蝗虫。

  掠过黎明前最后一段夜色。

  砸在兀剌海内城的城墙上。

  声音沉闷而巨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

  又像是贺兰山深处的雪崩。

  顺着山脊滚了下来。

  城墙在颤抖。

  被铁弹砸中的垛口。

  碎裂成数不清的碎石与冻土。

  沙袋从豁口里滚落下去。

  摔在城根的石板路上。

  砸起一蓬蓬灰白色的烟尘。

  箭楼上的瓦片被震碎了好几块。

  碎瓦从檐角滑落。

  噼里啪啦地掉在台阶上。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箭楼垛口后面。

  独臂按着冰冷的夯土墙面。

  碎石迸溅到他脸上。

  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擦。

  只是望着城下。

  那片正在向兀剌海涌来的铁流。

  蒙古人的攻城车比上次多了整整一倍。

  十二辆。

  每一辆的顶盖。

  都换成了浸透水的湿牛皮夹湿沙。

  比先前的毛毡更沉。

  更不容易烧透。

  攻城车后面跟着回回炮。

  炮架比先前高了不少。

  梢杆末端拖着新编的铁索。

  第一批铁弹已经砸在了城墙上。

  碎砖和冻土炸成一团灰雾。

  城墙上的弩手被震得晃了一下。

  但他们没有退。

  张清跪在第一架三弓床弩旁边。

  瘸腿压在冰冷的城砖上。

  手指扣在弩机上。

  眯着眼瞄准。

  最前面那辆攻城车的顶盖缝隙。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飞出去。

  箭头上的倒刺槽。

  在穿透湿沙层的瞬间崩断。

  把顶盖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是第二轮。

  第三轮。

  城墙上所有三弓床弩同时开火。

  弩箭扎进湿牛皮叠合的缝隙里。

  把顶盖从侧面撕开。

  攻城车还在往前推。

  推车的蒙古兵顶着箭雨。

  但他们顶不住火箭。

  燕青举起藤杖。

  城头火箭齐发。

  数十支火箭拖着黑烟。

  飞向被弩箭撕开的缺口。

  钉进湿牛皮下面露出来的干木架里。

  第一辆攻城车烧着了。

  火焰从顶盖的缺口中往上窜。

  黑烟滚滚。

  把推车的蒙古兵吞没了几个。

  然后是第二辆。

  第三辆。

  但蒙古人没有退。

  阿勒坦汗的中军大旗下。

  号角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撤兵号。

  是死命令。

  剩下的攻城车继续向前推进。

  推车的蒙古兵换了人。

  是新调上来的生力军。

  他们踩着同伴还在燃烧的尸体。

  把攻城车推到了内城城墙根下。

  第一架云梯架上了城头。

  蒙古兵开始往上爬。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门楼上。

  独臂拔出弯刀。

  对身后的西夏兵吼了一句。

  把云梯推下去!

  西夏兵用撑杆顶住云梯的顶端往外推。

  云梯被推离城墙。

  上面还挂着几个来不及跳下的蒙古兵。

  随着云梯一起倒下去。

  砸在下面的人堆里。

  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

  密密麻麻的。

  像是无数条从戈壁上伸出来的手臂。

  要把兀剌海的城墙扒倒。

  屈突城带着一队人。

  在城墙顶上往下倒火油。

  陶罐在城墙上砸碎。

  黑油顺着城墙往下淌。

  浇在云梯和推车的蒙古兵身上。

  然后火把扔下去。

  城墙根下烧成一片火海。

  云梯被烧断了横档。

  攻城车被烧塌了车架。

  火苗从城墙底下往上窜。

  把城墙烤得发烫。

  燕青站在箭楼上。

  望着那片火海。

  望着火海后面。

  还在向前涌的蒙古骑兵。

  他的右腿膝盖。

  已经肿得把裤腿撑紧了。

  藤杖柄端用力抵在垛口青砖上。

  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忽然举起藤杖。

  向沙梁方向挥了挥。

  沙梁后方。

  李元辅的铁鹞军已经等了很久。

  八千铁鹞在黑夜里列阵。

  人披重铠。

  马披铁甲。

  呼出的白气。

  在铁盔的缝隙间凝成白霜。

  李元辅举起弯刀。

  铁鹞军!

  随我冲!

  八千铁鹞从沙梁西侧冲锋而出。

  马蹄踏碎了冻硬的沙土。

  铁甲在晨光中翻涌成一条黑色的洪流。

  从蒙古人最右翼撞进去。

  铁鹞军的冲击力。

  足以正面撞穿任何轻甲阵线。

  蒙古人的右翼弓骑兵。

  被铁甲撞得人仰马翻。

  弯刀劈在铁铠上。

  溅起一蓬蓬火星。

  但阿勒坦汗的号角声又变了。

  蒙古中军忽然从中间分开。

  露出后面一排排早已等候多时的重甲骑兵。

  不是草原上常见的轻骑弓兵。

  是披着铁甲、手持长矛的重骑兵。

  阿勒坦汗把最硬的骨头留到了最后。

  两股重甲骑兵在戈壁上撞在一起。

  铁与铁碰撞的声音。

  震得沙梁上的碎石都在跳。

  李元辅的铁鹞军。

  与蒙古重骑兵。

  在沙梁与城墙之间的开阔地上。

  绞杀成一团。

  弯刀劈在铁铠上。

  长矛捅在盾牌上。

  火星四溅。

  人仰马翻。

  嵬名阿骨在城头上望见。

  李元辅被一个蒙古将领一刀劈下马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

  弯刀格开对方的第二刀。

  刀锋擦着铁盔迸出刺眼的火星。

  嵬名阿骨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下城楼。

  独臂推开那扇。

  被攻城车撞烂又补好的内城门侧缝。

  带着最后一支还能冲锋的西夏骑兵。

  冲了出去。

  燕青在箭楼上看见了。

  嵬名阿骨冲进蒙古重骑兵阵中。

  独臂挥着弯刀。

  一刀一刀。

  把他四十年守城攒下的。

  所有恨和倔都劈了出去。

  一个蒙古骑兵从侧面冲过来。

  长矛捅向他的马腹。

  嵬名阿骨的马惨嘶着倒下去。

  把他摔在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

  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右手握着弯刀还在砍。

  他砍翻了那个骑兵。

  然后又一个。

  然后又有一个长矛捅穿了他的右腿。

  他跪在地上。

  用弯刀撑着地。

  没有倒。

  他吼了一句西夏话。

  没有人听懂。

  可所有西夏兵都听见了。

  所有铁鹞军也都听见了。

  燕青从箭楼上走下来。

  他的右腿每一步。

  都像踩在刀刃上。

  疼得钻心。

  他没有停。

  他走到张清身边时。

  张清正用瘸腿压着一架三弓床弩的底座。

  把最后几支弩箭。

  射向城下还在往上涌的蒙古骑兵。

  张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燕。

  铁鹞军快顶不住了。

  燕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望着城外那片仍在绞杀的铁流。

  望着嵬名阿骨跪在阵中挥刀的背影。

  望着李元辅从地上爬起来重新上马。

  望着沙梁后面一直没有动静的西边戈壁。

  忽然说了一句。

  张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西边戈壁上空荡荡的。

  只有风沙。

  他转过头刚要开口。

  忽然听见一阵号角。

  不是蒙古人的号角。

  是二龙山的号角。

  沙梁西侧。

  戈壁尽头。

  一面旗从晨雾中冲了出来。

  旗是旧的。

  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绣着一座山。

  旗下面是燕回。

  她带着从河西走廊赶回来的。

  二龙山斥候和熙河军先锋。

  从蒙古大营西侧撕开一道口子。

  直插阿勒坦汗的中军后方。

  阿勒坦汗把所有精锐。

  都压在了兀剌海城下。

  他的中军是空的。

  只有几队弓骑兵。

  和一群文吏围在九斿白纛旁边。

  铁鹞军正面顶住蒙古重骑兵的冲击。

  燕回绕到背后捅了一刀。

  阿勒坦汗被迫。

  把前阵的重骑兵调回头去堵缺口。

  攻城车正在燃烧。

  云梯正在倾倒。

  重骑兵回撤。

  使得铁鹞军压力骤减。

  李元辅重新整队。

  从侧面压上。

  蒙古人的阵型被前后撕开。

  兀剌海城下的攻城压力。

  在这一刻骤然减轻。

  嵬名阿骨被两个西夏兵。

  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

  右腿上全是血。

  左臂袖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被抬进城门洞。

  屈突城跪在地上替他按住伤口。

  他连眉头都没皱。

  只是对城头上还在指挥的燕青说了句。

  城门不能关。

  燕青没有听见。

  但他听见了嵬名阿骨的声音。

  那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和他四十年前在定州城外死守时一模一样。

  这场攻防战。

  从凌晨打到正午。

  从正午打到黄昏。

  阿勒坦汗在太阳落山前。

  把最后一批溃兵收回中军。

  拔营北撤。

  他的铁弹消耗殆尽。

  攻城车损失大半。

  重骑兵在撤退的戈壁上。

  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辙。

  九斿白纛在风沙里缓缓向北移动。

  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兀剌海城头上。

  燕青站在箭楼垛口前。

  望着那片远去的尘烟。

  望着城门外那几个还在燃烧的攻城车残骸。

  望着跪在血泊里被扶起来的嵬名阿骨。

  他把藤杖往地上轻轻顿了顿。

  说。

  阿勒坦汗还会再来。

  可他再来的时候。

  兀剌海已经不是孤城了。

  嵬名阿骨的右腿缠着渗血的绷带。

  背靠城砖坐在箭楼下的台阶上。

  独臂搁在膝头。

  燕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

  裴书办临死前交还给她的令牌。

  放在嵬名阿骨手心里。

  裴书办走了。

  他把你写的瓜州军情送到了我手里。

  我替他送回来给你。

  嵬名阿骨低头看着令牌。

  用拇指抹掉令牌上的沙土。

  把它放在自己身边的城砖上。

  和那面西夏残旗并排靠着。

  张清的瘸腿从台阶另一头拐过来。

  他手上还攥着半截断掉的弩弦。

  小声说。

  弩架修修还能用。

  燕回转过身。

  替他把那半截断弦接过去。

  麻利地拆下旧弦换上新的。

  几个人围在箭楼下的残砖堆边。

  就着屈突城分发的糜子粥各自歇息。

  戈壁的风沙从垛口灌进来。

  把他们身上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燕青拄着藤杖立在垛口前。

  望着远处残阳下沉的戈壁尽头。

  河西走廊还在。

  后门已闭。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正缓缓退出兀剌海的视野。

  城头上。

  那面字令旗。

  和嵬名阿骨的残旗。

  仍在风沙中飘着。

  和四十年前定州城头的旗。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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