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河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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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回是在正月初三。

  抵达熙河的。

  从兀剌海到熙河。

  她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小队。

  绕过阿勒坦汗的主力。

  沿戈壁南缘走了十一天。

  十一天里换了三次马。

  在黄河渡口被蒙古游骑追过一次。

  她把追兵引进一片沙丘迷宫。

  趁着夜色甩掉了他们。

  出兀剌海时带的干饼吃完了。

  就在戈壁里挖沙葱嚼。

  沙葱的汁液又苦又涩。

  嚼久了舌根发麻。

  所有水源地都是她出发前亲手标注过的。

  每一处能避风的沙窝她都记得。

  熙河路兵马都监赵泰。

  是在军营门口迎接她的。

  赵泰五十来岁。

  花白胡须。

  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

  那是当年在居庸关跟着刘德守城时留下的。

  他看了燕青的亲笔信。

  看了嵬名阿骨的残旗拓片。

  看了裴书办临死前摸过的那半块干饼。

  然后他抬起头。

  问燕回。

  兀剌海还能撑多久?

  能撑到开春。

  燕回站在赵泰面前。

  脸上还带着戈壁的风沙。

  嘴唇干裂。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被风沙磨了一辈子。

  却还在发光的石子。

  但开春之后。

  蒙古人会有更多援兵。

  阿勒坦汗在等他的偏师从西域回来。

  一旦河西走廊被打通。

  蒙古人就能从祁连山南麓直插熙河路。

  兀剌海在前面顶着。

  河西走廊是后门。

  后门不能开。

  赵泰把信放在桌上。

  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这张舆图比燕青在兀剌海用的那幅更旧。

  边角都磨破了。

  上面标注着熙河路、秦凤路、河西走廊和祁连山的走向。

  他的手指从熙河路向西移动。

  越过祁连山。

  落在河西走廊上。

  瓜州、沙州。

  这两座城已经在蒙古人的围攻下撑了近一个月。

  他把手指收回来。

  放在熙河路的位置上。

  熙河路的兵不能全动。

  动了。

  秦凤路正面就空了。

  但我可以给你三千人。

  够了。

  燕回没有坐下。

  也没有喝水。

  她从怀里拿出自己画的那张戈壁水源图。

  铺在赵泰的舆图旁边。

  图上标注着她从兀剌海到熙河沿途。

  摸过的每一口水井。

  每一条干涸河床。

  每一片可以藏兵的沙丘。

  三千人不需要正面冲蒙古人的阵线。

  从祁连山南麓绕过去。

  走猎户才知道的山路。

  绕过瓜州正面。

  从沙州侧后方切入。

  切断蒙古偏师的粮道。

  粮道一断。

  瓜州守军就能喘过气来。

  瓜州活了。

  河西走廊就活了。

  赵泰看着那张用炭笔画在羊皮上的水源图。

  线条粗粝。

  字迹歪扭。

  可每一处标注都精确到了步数。

  他在居庸关跟着刘德守城时。

  刘德说过一句话。

  好的斥候不是不怕死。

  是把路记在骨头里。

  这样的斥候一个能抵一营骑兵。

  那天晚上他站在军营门口。

  望着燕回带着人往西边去。

  月光把她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照得发亮。

  旗上的山形已经褪了色。

  可在夜风中胀得满满的。

  像一只不肯落下的鹰。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女子很像一个人。

  不是她爹周威。

  是年轻时的武松。

  那种把所有人的命扛在自己肩上。

  却什么都不说的沉默。

  正月十二。

  燕回带着赵泰拨给她的三千熙河军。

  穿过祁连山南麓。

  祁连山的冬天和太行山完全不一样。

  太行山的雪是软的。

  落在松枝上能把树枝压弯。

  祁连山的雪是硬的。

  被风一吹就结成冰壳。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马蹄在上面打滑。

  人走上去要用手抠着岩缝才能稳住身子。

  山道很窄。

  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冰谷。

  燕回走在最前面。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她的手指抠在岩缝里。

  指甲缝里全是冰碴。

  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然后再往前走。

  夜里在山坳里宿营。

  不敢生火。

  火光会被山下的蒙古游骑看见。

  所有人啃着冻得硬邦邦的干饼。

  缩在岩石缝里避风。

  燕回坐在最外面。

  用身体挡住灌进来的风雪。

  把那张水源图摊在膝盖上。

  借着月光重新核对路线。

  正月十九。

  燕回穿过了祁连山。

  她的三千人从沙州侧后方的山麓里钻出来时。

  沙州已经被蒙古偏师围了将近一个月。

  围城的蒙古将领是阿勒坦汗的副手伯颜。

  他在沙州城外扎了三道营寨。

  把城围得像铁桶一样。

  城里的守军早就断了粮。

  城墙被回回炮砸塌了好几处。

  用沙袋临时堵着。

  伯颜不急着攻城。

  他在等城里的守军饿死。

  燕回趴在山麓的一块岩石后面。

  望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蒙古大营。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沙州守军还能撑多久。

  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那些刚从祁连山雪地里走出来的三千人。

  她忽然想起吴用笔记里的一句话。

  自古围城。

  必留生门。

  留生门不是为了放敌人走。

  是为了瓦解他们的斗志。

  现在蒙古人不留生门。

  反而把所有绝望都压进了城里。

  城里的人知道自己必死。

  就会把死变成最后一件武器。

  正月二十。

  深夜。

  蒙古偏师的粮道。

  在沙州城南二十里处被截断了。

  燕回没有正面冲击伯颜的大营。

  而是沿着祁连山麓。

  摸到蒙古人运送粮草的山路上。

  第一批粮车从祁连山南麓的隘口出来时。

  车队拉得很长。

  护送的骑兵不多。

  伯颜把主力都压在沙州城下了。

  燕回让弓弩手埋伏在山路两侧的岩石后面。

  等粮车全部进入射程。

  她站起来。

  拉开父亲传给她的那把短弓。

  弓弦响过。

  第一辆粮车的车夫应声落马。

  然后山路两侧万箭齐发。

  火箭拖着黑烟扎进粮车上的干草堆和麻袋包。

  运粮车一辆接一辆被点燃。

  火势顺着风向往远处蔓延。

  护送粮车的蒙古骑兵仓促反击。

  但山路狭窄。

  骑兵展不开阵型。

  被宋军的弩手从高处压着打。

  不到半个时辰。

  整条山路被烧成了一条火龙。

  黑烟滚滚。

  遮住了半边天。

  伯颜在沙州城下看见南边山麓上腾起的浓烟。

  那是他运粮车队的方向。

  城下攻城暂停!

  所有骑兵随我回援粮道!

  他带着两千骑赶到时。

  山路上的火还在烧。

  粮车烧成了焦炭。

  马匹尸横遍野。

  伯颜站在山路上。

  那张被风沙磨得如同岩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望着山坡上那些还在燃烧的粮车残骸。

  望着黑烟后面连绵无尽的祁连山雪峰。

  望着自己身后沙州城头上。

  守军看见火光后重新燃起的火把。

  忽然说了一句。

  让开城下围兵。

  暂退十里。

  正月二十二。

  沙州守军从城头看见北撤的蒙古骑兵。

  派出斥候查看。

  发现围城的兵马已退回黑水城方向。

  沙州城门在关闭了近一个月之后。

  第一次打开了。

  燕回带人从山麓上下来。

  风尘仆仆。

  脸上全是祁连山雪地里冻出来的血口子。

  沙州守将站在城门口。

  没了左腿。

  拄着一副木拐。

  战袍上净是干涸的血渍。

  他望着燕回背后那面褪了色的二龙山旗。

  声音沙哑。

  是大宋的旗。

  燕回点头。

  是大宋的旗。

  兀剌海还是我们的。

  燕回握着腰间的令牌。

  眼角干裂的皮肤。

  终于在风沙中弯出一点弧度。

  远处沙州城楼上升起了西夏的残旗。

  火光映在城墙上。

  把那些被回回炮砸出的豁口。

  都变成了金红色。

  河西走廊的烽燧在正月底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蒙古人点燃的。

  是沙州的守军。

  烽燧一闪一闪。

  像是有人在用火光。

  在祁连山脚下写下同一个消息。

  河西还在。

  后门已闭。

  二月初。

  燕回整编了瓜、沙二州的守军。

  带着从河西走廊撤出的数百残卒。

  开始沿来路东返。

  临行前她派快马先一步赶往兀剌海。

  当年吴用在月牙沟教过她。

  军情要赶在斥候前面。

  信使在戈壁上连换三马。

  终于把河西战报送到箭楼的那天。

  燕青正蹲在城头看张清修弩机。

  他把军报看完。

  折好放进怀里。

  拄着藤杖站起来望着西边。

  戈壁尽头。

  贺兰山巅的残雪。

  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河西走廊还在。

  燕青在城头说。

  后门关了。

  张清把最后一张弩弦压进绞盘。

  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那现在。

  该关前门了。

  远处。

  铁鹞军正在沙梁后面整队。

  李元辅的铁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独臂按着城垛。

  望着北方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蒙古大营。

  嘴角浮起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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