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风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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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清的弩弦在天黑之前换好了。

  不是两根。

  是四根。

  他把从兀剌海带出来的备用弦。

  全压上了弩机。

  又让随军铁匠把白天崩断的旧弦拆开。

  从中抽出几股还能用的牛筋。

  重新绞成一股。

  绞弦时铁匠的手在抖。

  戈壁的夜风冻得人手指发僵。

  牛筋在低温下又硬又脆。

  绞不好就断。

  张清把自己的旧毯子撕下一半。

  裹住铁匠的手。

  蹲在旁边举着火把替他照亮。

  火把的松脂烟熏得他眯起眼睛。

  他把新绞好的弦举到火光下端详了一遍。

  弦上还有几根没绞紧的细筋翘着毛边。

  他用牙咬掉。

  又在弦槽里试了试张力。

  才把弦压进弩机。

  这四根弦能撑几天?

  张清把炭笔夹回耳后。

  不打仗,半个月。

  打硬仗,三成概率在第三轮齐射时。

  最外侧那根旧弦会先断。

  它过野马泉时沾了咸水。

  我没舍得扔。

  但我多带了两个绞盘。

  断了当场换。

  不耽误你抽蒙古人的脸。

  燕青拄着藤杖在野马泉边慢慢走了一圈。

  月光很淡。

  戈壁上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霜。

  咸水洼里倒映着胡杨枝和几颗冷星。

  水面纹丝不动。

  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时。

  偶尔泛起几道细密的涟漪。

  他蹲下来用指尖蘸了点水放进嘴里。

  还是咸的。

  比白天更咸。

  像是这片戈壁把所有的盐。

  都从地底翻了出来。

  他把手指在袍角上擦干。

  拄着藤杖站起来。

  转向北边。

  北边的沙丘在月光下。

  像一片凝固的黄色海浪。

  一层一层地推到天尽头。

  阿勒坦汗的游骑就在那片沙丘后面。

  今天白天的伏击没有把蒙古人打痛。

  他们退得有序。

  重骑兵断后。

  弓骑兵先撤。

  伯颜的将旗退到沙丘北缘时。

  甚至还回头望了一眼。

  那不是溃败者的眼神。

  是猎人在打量猎物的体力还剩多少。

  斥候回报。

  蒙古人在沙丘北侧重新扎了营。

  不是固守的营寨。

  是游骑的临时营地。

  帐篷很少。

  马不卸鞍。

  火把整夜不灭。

  燕青听了。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阿勒坦汗为什么要在野马泉打这一仗?

  军帐里很静。

  张清把刚修好的弩机放下。

  燕回把擦刀的布搁在膝头。

  李元辅从帐门口走进来。

  铁甲上还挂着白天冲锋时溅上的沙土。

  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阿勒坦汗不是傻子。

  他在野马泉丢了那么多骑兵。

  不可能只是为了抢一处连人都不能喝的咸水泉。

  那他为什么还要打?

  燕青把藤杖指向舆图北侧。

  问野马泉以北是什么地方。

  斥候说是风喉。

  戈壁深处的一道天然风蚀谷。

  两侧是峭壁。

  中间只有一条窄道能通马匹。

  是向北穿过戈壁进入草原的必经之路。

  燕青接着问。

  阿勒坦汗的游骑今天退走时。

  有几队往风喉方向去了。

  斥候回答全部。

  重骑兵断后。

  轻骑兵先撤。

  所有马头都指向风喉。

  燕青听完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说阿勒坦汗不是在野马泉设伏。

  野马泉是幌子。

  他早就在这里和风喉之间。

  来回放过好几批游骑。

  他用这批人勾着自己在这里打了一天。

  把主力全部护送到了风喉。

  野马泉这三千骑是饵。

  是用来拖慢追兵。

  同时掩护主力在风喉布防的弃子。

  李元辅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说现在蒙古人已经在风喉里布好了防线。

  重甲骑兵在内。

  弓骑兵在两壁。

  等宋军追进去时从上往下放箭。

  风喉的地形比野马泉的沙丘还要险。

  窄道两侧全是沙岩。

  不能攀爬。

  人一旦进谷就只能往前冲。

  退不回来。

  燕青点了点头。

  风喉的两壁是沙岩。

  不能攀爬。

  但沙岩不是整块岩壁。

  是沙土沉积的。

  戈壁里缺什么?

  他把目光转向张清。

  张清把炭笔夹在耳后。

  扳着指头数。

  缺水。

  缺木头。

  缺……铁。

  燕青说对。

  戈壁里缺铁。

  阿勒坦汗的铁弹和重甲。

  都是靠回回工匠从黑水城废墟里扒出来的废铁。

  现在他急着北上。

  辎重营掉头时落在最后。

  留在风喉里的铁料。

  最多只够修一轮箭矢。

  那就把他的箭矢耗光。

  燕青把藤杖指向风喉。

  明天不攻。

  围。

  把风喉的两个出口都堵住。

  用三弓床弩架在南口。

  北边由铁鹞军埋伏在草滩上。

  阿勒坦汗在风喉里等我去冲。

  我偏不冲。

  他把张清的弩机部署在风喉南口。

  铁鹞军绕过风喉北侧埋伏。

  燕回带斥候摸到风喉崖顶上朝下扔烟。

  烟是湿胡杨枝闷出的浓烟。

  不烧山。

  只熏谷。

  他们在崖顶上待多久。

  烟就熏多久。

  阿勒坦汗在风喉里蹲不住。

  要么出来。

  要么死在里面。

  出来就是草原开阔地。

  铁鹞军的重甲适合冲开阔地。

  不出来。

  烟熏三天。

  他带进风喉里的粮和水够吗?

  张清咧嘴笑了。

  说这一招不是月牙沟。

  是熏狐狸洞。

  燕青没有笑。

  只是望着夜色里风喉的方向。

  戈壁的月光很淡。

  风喉的轮廓在沙丘后面隐隐约约。

  像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

  他忽然说了一句。

  阿勒坦汗不是狐狸。

  他是狼。

  狼被烟熏了。

  不会从洞里出来。

  会从背后咬你。

  他把藤杖指向舆图上风喉北侧。

  那片标注为的区域。

  问李元辅草滩上的水源地在什么位置。

  李元辅指了指舆图上一处叫苦水井的地方。

  是草滩上唯一的水源。

  蒙古人的游骑巡逻范围涵盖了它。

  燕青说阿勒坦汗在风喉里的存水撑不过三天。

  他要出来。

  一定会先派人抢苦水井。

  铁鹞军要把井口先占住。

  别管风喉南口。

  直接绕到北边去。

  阿勒坦汗一出谷就会扑向苦水井。

  等他的骑兵在井边挤成一团时。

  三弓床弩从风喉南口往里压。

  铁鹞军从草滩往回兜。

  李元辅领命而去。

  燕回也站起来。

  问烟要熏多久。

  燕青说熏到阿勒坦汗自己出来为止。

  他不出来就继续熏。

  他不打你就闷他。

  他熬不住了就会打你。

  等他来打你。

  你就赢了。

  燕回应了一声。

  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出发了。

  风喉崖顶上。

  二龙山的斥候用枯胡杨枝。

  和从野马泉边剥来的湿树皮。

  堆起一排烟堆。

  燕回把火折子凑近烟堆下层的干马粪。

  吹了几口气。

  浓烟从湿树皮底下往上翻。

  沿着风喉崖顶灌进谷里。

  烟雾在月光下像灰色的巨蛇。

  贴着沙岩往下滑。

  把风喉北侧的整个谷口都罩住了。

  谷里传来蒙古人的咳嗽声。

  还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一个蒙古百夫长带人爬上崖壁。

  想要把斥候赶下来。

  沙岩太脆。

  爬一半便连人带碎石滚了回去。

  其余人试着往崖顶放箭。

  仰射角度太陡。

  箭矢大多擦着崖壁滑落。

  零星几支钉上崖顶的沙土里。

  被斥候拔出来反手甩回谷中。

  张清在南口架好三弓床弩。

  蹲在弩架旁边啃干饼。

  他听见谷里的咳嗽声。

  把饼咽下去。

  转头对旁边的年轻弩手说。

  风喉里现在全是烟。

  蒙古人在谷底喘不过气。

  战马更受不了。

  他说完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

  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明天天亮以后。

  把弩机上抬半指。

  专打谷口出来抢水的人。

  他拍了拍弩架。

  弩弦在夜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李元辅的铁鹞军绕过风喉北侧。

  在草滩上埋伏了一整夜。

  戈壁的夜风把苦水井边的枯棘。

  吹得沙沙响。

  铁鹞军的战马卧在草滩上。

  马嘴被嚼子勒住。

  铁甲上凝了一层薄霜。

  人和马都一动不动。

  只听见北风从斡难河方向灌过来。

  呜呜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角。

  天亮前。

  风喉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蒙古人的撤兵号。

  是集结号。

  燕青在风喉南口外的沙丘上听见了。

  把藤杖换到独臂。

  向张清说。

  阿勒坦汗要出来了。

  张清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弩机早架好了。

  就等他露头。

  风喉北侧谷口。

  第一批蒙古骑兵从烟幕里冲了出来。

  不是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在烟谷里喘不过气。

  冲出来的是轻骑弓兵。

  马蹄踏碎了谷口碎石。

  往草滩方向狂奔。

  他们的目标是苦水井。

  在烟里困了一天一夜。

  马渴得口吐白沫。

  人渴得嘴唇开裂。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草滩上那口井。

  李元辅的铁鹞军从草滩两侧同时冲出。

  铁甲在晨光中翻涌成一条黑色的洪流。

  弯刀劈在蒙古轻骑兵的轻甲上。

  火花四溅。

  蒙古人没料到苦水井边会有伏兵。

  前队被铁鹞军撞得人仰马翻。

  后队还在往外涌。

  人马挤在谷口散不开。

  箭矢稀稀拉拉地朝四面乱飞。

  谁也没地方调转马头。

  风喉南口。

  张清的三弓床弩同时开火。

  弩箭从南口灌进去。

  穿透烟雾扎在蒙古重骑兵的铁甲上。

  箭头上的倒刺槽在穿透铁甲时崩断。

  把前排重骑兵连人带马钉在谷道里。

  后面的重骑兵收不住缰。

  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上。

  也跟着翻倒。

  风喉里没有退路。

  前面是铁鹞军堵住谷口的苦水井。

  后面是弩箭封住的南口。

  谷顶是二龙山的烟堆还在往下灌烟。

  沙岩壁光溜溜的没有一寸可以攀爬。

  阿勒坦汗在风喉里前后被堵。

  烟熏了一天一夜。

  粮尽水竭。

  重骑兵在谷道里被弩箭钉死。

  轻骑兵在谷口被铁鹞军砍翻。

  他没有选择。

  只能亲自带着剩下的亲卫。

  从风喉北侧最陡的那段碎石坡往上冲。

  伯颜的弯刀开路。

  亲卫们踩着碎石往上爬。

  箭矢从崖顶倾泻而下。

  伯颜肩部中了一箭。

  被他反手砍断箭杆继续爬。

  碎石坡上滚下来的尸体和碎石混在一起。

  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午时。

  烟散了。

  燕回在崖顶上看见。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正在缓缓移出风喉北侧谷口。

  不是冲出去的。

  是被一群亲卫用身体抬着。

  从碎石坡侧面一条极窄的羊肠小道上。

  硬拉出去的。

  白纛的旗杆断了半截。

  旗帜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和箭孔。

  可它没有倒。

  铁鹞军在苦水井边缠住蒙古后卫时。

  白纛已越过草滩北缘。

  李元辅追到草滩边缘勒住战马。

  再往北就是斡难河流域。

  那里是蒙古人的家乡。

  草原上每一道河湾都可能藏着伏兵。

  风喉谷里。

  蒙古人留下了所有辎重、伤马、攻城器械。

  和大部分铁弹储备。

  谷道里堆满了尸体。

  血从碎石缝里往下渗。

  渗进沙土深处。

  三弓床弩的弩弦又断了一根。

  张清蹲在地上把断弦拆下来。

  嘴里叼着备用弦的一头。

  手上全是牛筋的腥味。

  几个年轻士兵从谷道里抬出还能用的铁料。

  阿勒坦汗丢下的铁弹、断矛、弯刀。

  够兀剌海的铁匠铺用半年。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风喉北侧的崖顶上。

  晨光从东边射过来。

  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淡金。

  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白纛。

  望着白纛前面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草原。

  没有表情。

  只是望着。

  他会再来。

  燕青把藤杖往崖石上顿了顿。

  等他再来的时候。

  斡难河边的草已经长出来了。

  他把藤杖指向北边。

  那里是草原。

  是他从小骑马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所有部落囤聚的腹地。

  他不会放过兀剌海。

  我也不能等他再回来。

  他要回草原喘过这口气。

  我就追到他喘不过气。

  张清一瘸一拐地走上崖顶。

  把刚修好的弩机放在崖石上。

  追多远?

  燕青望着斡难河的方向。

  追到他跑不动为止。

  追到他怕了为止。

  追到他这辈子不敢再踏进贺兰山一步。

  张清没有说话。

  只是把弩机上的防尘布重新盖好。

  蹲在地上削起了新的箭杆。

  削箭杆的刀锋在木头上推过。

  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

  他削了几下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晒干的红枣塞进嘴里。

  嚼着。

  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亮的草原。

  燕回和李元辅在崖下清理谷道。

  斥候们正把蒙古人丢下的铁弹和弯刀分类装车。

  铁鹞军的战马在草滩上安静地嚼着刚冒芽的嫩草。

  偶尔仰头向北方嘶鸣一声。

  燕青把藤杖拄在崖石旁边。

  独臂撑着杖柄。

  晨风吹起他鬓边白发。

  他忽然想起吴用在月牙沟画完伏击图后。

  说过的一句话。

  打到敌人不想打。

  才是真赢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了摸那卷旧方略的羊皮纸边缘。

  然后他拄着藤杖转过身。

  一阶一阶向崖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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