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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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都退兵的消息传到汴京时,积石山的雪开始化了。

  不是春天暖融融的化法。

  是高原特有的凛冽。

  白天日头晒化表层,夜里寒风一吹又冻成硬壳。

  反反复复,把隘口的岩石磨得发亮。

  张清蹲在弩机旁,用牦牛粪火烤冻住的绞盘。

  炭笔夹在耳后,手里攥着那根咸水泡过的旧弩弦。

  弦上的盐霜,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他望着隘口下空荡荡的冰面,忽然开口:

  “丫头,拔都走了,我的弦也用完了。

  你替我把这批弩机交给尚结赞,教会他的工匠修绞盘。

  我该下山了。”

  燕回蹲在他身边,把从燕青墓前取回的旧弩弦,紧紧握在手心。

  弦很硬,盐霜硌得她手心发疼。

  “张伯伯,你下山以后去哪?”

  张清取下耳后的炭笔,在弩臂上画了最后一道刻度线。

  他的手还是稳的。

  和十年前在兀剌海城头画刻度时,一模一样。

  “回梁山。

  你燕伯伯在山上等我。

  他那根藤杖还在太庙里,我答应过他。

  等仗打完了,把藤杖带回梁山,插在他墓前。”

  他从燕回手里拿回旧弦,用皮套装好,贴身揣进怀里。

  然后拄着竹杖站起来。

  瘸腿在冰面上站不稳,燕回伸手扶了他一把。

  尚结赞带着一队吐蕃兵,扛着牦牛肉和青稞酒走上隘口。

  他把酒碗一一递到弩手们手边。

  轮到自己时,他对着张清站直身子。

  用吐蕃人的最高礼节,把碗举过头顶,缓缓倾下酒线。

  这不是敬酒。

  是敬并肩守过山口的生死兄弟。

  张清接过酒碗喝了一口。

  他把竹杖搁在弩机旁,给吐蕃的新工匠们上了最后一课。

  挨个看他们修绞盘,亲手拧紧每一颗铁销,校准每一根弩弦的拉力。

  临下山时,尚结赞站在隘口送他。

  张清把竹杖往冰面上顿了顿,忽然回头:

  “老伙计,你送我的那把直刀,还在太庙里搁着。

  等我回了梁山,让燕回每年清明,给你带壶酒。”

  尚结赞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裹紧了牦牛皮袍子。

  隘口的风还是那么大。

  可今天的风里,没有铁锈味了。

  十月中,张清回到汴京。

  他没有进城。

  只是拄着竹杖,站在太庙门口望了一会儿。

  太庙里,那根藤杖还靠在林冲的灵位旁,弩弦挂在上头。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把从兀剌海带回来的三弓床弩刻度拓片,放在藤杖旁边。

  把那根咸水泡过的旧弩弦,轻轻挂在了藤杖上。

  然后转过身,一个人沿着汴河,向北走去。

  官道上的柳树也落光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他没有回头。

  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

  走得比当年推着弩机从兀剌海到野马泉时更慢。

  每一步,都把竹杖在冻硬的泥地上顿得很实。

  过了萧关,过了黄土塬,过了梁山脚下最后一个烽燧。

  雪从太行山方向飘过来,把山道染成了白茫茫一片。

  梁山上的雪,比汴京大得多。

  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头。

  聚义厅正梁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金漆早已剥落,木头也裂了缝。

  可它还在。

  张清拄着竹杖走到后山。

  走到燕青墓前。

  他把那根胡杨藤杖,深深插进墓前的雪地里。

  又用冻僵的手,把旧弩弦一圈一圈缠在藤杖上。

  这根藤杖,是燕青离开兀剌海那天,在戈壁上捡的胡杨枝削的。

  跟了他三年。

  沾过野马泉的咸水,沾过风喉谷的沙尘,沾过车阵废墟的硝烟。

  后来藤杖搁在太庙,旧弦也搁在太庙。

  现在,它们都回家了。

  “老燕,藤杖给你带回来了。

  弩弦也给你挂上了。”

  他拄着竹杖站直身子,望着燕青的墓碑。

  然后依次走到林冲墓前,武松墓前,吴用墓前,刘德的衣冠冢前,嵬名阿骨那块刻着“守城四十二年”的碑前。

  他在每一座墓前,都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回到燕青墓旁,那片他早就选好的空地。

  把自己的竹杖,插进了雪里。

  “我答应过你,等仗打完了,和你一起回梁山喝酒。

  酒我带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最后一壶浊酒。

  仰头灌了一口,把剩下的,全洒在了燕青墓前。

  然后站起来,朝山下走去。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的藤杖。

  旧弩弦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张清在靖平二十五年的第一场冬雪中离世。

  之后,刘七接替他做了弓弩坊都监。

  每年清明,梁山后山的山道上,总有一个身影准时出现。

  燕回拄着燕青的藤杖,带着二龙山的新兵。

  在每一座碑前,洒一碗浊酒。

  汴京城里,弓弩坊的铁锤声从早响到晚。

  叮叮当当。

  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着这片沉默的大地。

  也像是当年张清蹲在弩机旁,用炭笔画刻度的沙沙声。

  只不过这一次,画线的人换成了刘七。

  修绞盘的人,换成了从积石山上下来的年轻工匠。

  张清下葬那天,雪停了。

  梁山上空的云散开一条缝。

  日光漏下来,落在燕青墓前的藤杖上。

  把藤杖上那根旧弩弦的盐霜,照得发亮。

  也把旁边新添的那座没有石碑的土坟,照得安安静静。

  千里之外的戈壁上。

  燕回正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巡逻新的水源地。

  她把父亲和燕青留给她的水源图,继续往西延伸。

  用炭笔,标注着新的路线。

  她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

  褪了色,磨毛了边。

  可它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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