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归宿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靖平二十六年春。

  燕回在汴京成了婚。

  没有八抬大轿。

  没有凤冠霞帔。

  没有满朝文武的贺礼。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

  腰间挂着父亲传下来的短刀。

  背上还是那面褪了色的二龙山旗。

  站在太庙的院子里。

  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的新叶刚冒出来。

  嫩绿的,毛茸茸的。

  在风里轻轻摇着。

  新郎是安西都护府一个普通骑兵。

  祖上三代都是农夫。

  自己从小在边疆长大。

  他骑术很好,但不识字。

  说话带着浓重的陇西口音。

  第一次见燕回时。

  他问她背上那面旗上绣的是什么山。

  燕回说:“是梁山。不是一座山,是很多人的坟。”

  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他告诉燕回。

  他的祖父年轻时在秦凤路当兵。

  跟着一个姓刘的老将军守过居庸关。

  后来战死了,连名字都没留下。

  燕回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把父亲留给她的那面二龙山的旗。

  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

  把他的手按在旗面上。

  “这面旗上每一个褪色的地方。

  都是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婚礼很简单。

  燕回不让武安赏任何东西。

  她说当年燕伯伯成亲时也是这样的。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

  只是两个人站在太庙的院子里。

  对着林冲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就算是成了家。

  如今她的婚礼也是这样的。

  两个人站在太庙的院子里。

  先给林冲的灵位磕头。

  再给武松的灵位磕头。

  最后给燕青的灵位磕头。

  刘七带着二龙山的兄弟们。

  在院门口放了几个炮仗。

  炮仗炸碎了槐树影子底下的寂静。

  把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惊飞了。

  张清已经不在了。

  尚结赞从积石山赶来。

  带着一队牦牛和几十条牦牛皮袍子。

  他把当年在积石山隘口上用过的火镰。

  送给燕回当贺礼。

  火镰的刃口已崩了多处。

  但在高原的风里照样能打出火星。

  “这火镰跟了我半辈子。

  现在送给成婚的人。

  以后你们的孩子要是还守在这片土地上。

  就用它点火。”

  燕回接过火镰。

  把它和父亲的短刀放在一起。

  武安带着那把桃木刀从宫里赶来。

  刀柄上的“承平”二字已被磨得发亮。

  他把刀放在燕回手里说。

  “这把刀是我父亲退位那年削的。

  后来他把它放在林冲的碑前。

  再后来我去梁山把它取回来。

  挂在聚义厅的匾额旁边。”

  “今天我把它带来。

  不是要送给你。

  是要告诉你。

  刀搁下了,不是没人拿了。

  是拿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一直揣着的军报放在桌上。

  “拔都去年冬天退回了杭爱山北麓。

  蒙古人的白纛还在草原上飘。

  可他不会再来撞积石山了。”

  “吐蕃的使臣上个月又送来了几队牦牛。

  我让人把牦牛全数拨给了陇西边镇。

  不需要你再上战场了。”

  燕回低下头。

  把短刀抱在怀里。

  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婚后第三年。

  燕回生了一个女儿。

  取名梁山。

  周威没能看到外孙女。

  他在燕青去世的第三年冬天便已离世。

  葬在梁山后山。

  周家祖辈长眠的那片坡地上。

  燕回每年清明带着女儿去梁山扫墓。

  在每一座碑前洒一碗酒。

  告诉她哪座碑是林冲。

  哪座碑是武松。

  哪座碑是燕青。

  哪座碑是嵬名阿骨。

  哪座碑是张清。

  她教她认墓碑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教她用小铲子给新坟培土。

  教她把纸钱压在不会被风吹跑的石头下面。

  女儿问她为什么清明总是下雨。

  她说:“不是下雨。

  是那些睡在碑下面的人。

  看见你们来了高兴。

  高兴了,就掉眼泪。”

  安西都护府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戈壁上的风声。

  燕回有时会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

  戈壁还是那片戈壁。

  沙丘还是那些沙丘。

  只是沙丘北面,已经没有蒙古人的白纛了。

  她把当年守兀剌海时。

  燕青亲手画的那张水源图挂在墙上。

  在上面加上了新的标注。

  从积石山到西域。

  沿途的水源、干涸河床、能藏兵的胡杨林。

  她一一标注清楚。

  标注好后。

  她把卷起的水源图交给刘七。

  让二龙山的斥候们。

  每年春秋两季沿图巡逻。

  又过了几年。

  安西都护府把新的水源图拓片。

  送到了汴京枢密院。

  新图上标注着戈壁深处。

  几处从未被人记录过的水眼。

  标注着从积石山到西域沿途。

  胡杨林的年轮间距和枯棘覆盖面积。

  图角的每一道笔触,都是燕回的手迹。

  武安站在舆图前面。

  望着这张比他父亲当年画得更远的图。

  忽然想起他在梁山聚义厅匾额旁边。

  看见的那几样东西。

  桃木刀、铁刀、令牌、藤杖。

  他把手按在新图上。

  对枢密使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

  安西都护府的巡边斥候。

  每年换防时都要重绘水源图。

  人在,图在。”

  承平十年。

  武安退位,太子继位。

  他离开汴京那天。

  骑着那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灰马。

  没有带仪仗。

  只带了那把桃木刀、一壶浊酒和几件旧衣裳。

  他在梁山住了很久。

  不是像父亲武松那样在山坳里种菜。

  而是每天都到后山山坡上坐一会儿。

  把那几座坟前的杂草一撮一撮地拔掉。

  用袖子把墓碑上被风吹花的字迹。

  一个一个重新描深。

  描到林冲的碑时他停了一下。

  描到武松和燕青的碑时。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

  放在三座碑中间的地上。

  那是父亲刻的刀。

  燕伯伯守了半辈子的刀。

  如今,刀搁在山上了。

  燕回每年秋天。

  都会带着女儿梁山回梁山上坟。

  她的短刀已经传给了女儿。

  二龙山的旗也传给了刘七的继任者。

  只有那面她从小背到大的旧旗还留在身边。

  铺在桌上时。

  褪色的山形旁,能看见无数个细小的箭孔。

  武安看着旧旗。

  看着桃木刀。

  看着满山被霜打过的松林。

  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在梁山山道上。

  父亲拄着拐杖回头对他说。

  “以后你要是遇到用刀的事。

  就想想我为什么把刀搁下。”

  刀搁下了。

  桃木刀在碑前被风雨磨得发亮。

  铁刀生了薄锈。

  藤杖被燕回拄着上山下山。

  旧弩弦还在杖上挂着。

  刀搁下了。

  可他看见的。

  是满山的人,还在替他握着刀。

  他从林冲墓前站起来。

  走到聚义厅匾额下面坐了很久。

  匾额上的金漆早已剥落干净。

  木头裂了缝。

  可它还在。

  他闭上眼睛。

  听着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满山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风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是梁山聚义厅里那些端着酒碗的。

  是校场上那些舞刀弄枪的。

  是兀剌海城头那些被铁弹砸碎瓦片时。

  蹲在弩机旁边的。

  是积石山隘口上那些裹着牦牛皮袍子。

  蹲在火堆边的。

  所有人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替天行道。

  他睁开眼睛。

  他听清了。

  不是他们还在喊。

  是这座山,还记得他们的声音。
  http://www.bixia5.cc/book/64433/47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