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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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安是在承平十九年的秋天病倒的。

  不是什么大病。

  只是老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

  比梁山上的雪还白。

  牙齿掉了好几颗,说话有些漏风。

  可每天早晨,他还是拄着那根桃木拐杖。

  那是当年他父亲,用桃木刀亲手削的。

  他从茅屋里走出来。

  走到聚义厅匾额下面坐着。

  望着后山那片密密匝匝的石碑。

  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退位已有九年。

  九年前,他把皇位传给太子。

  自己骑着那匹跟了他半辈子的灰马。

  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官道上的柳树,比当年父亲退位时又粗了许多。

  柳絮飘了满路。

  白花花的,软绵绵的。

  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场雪,都不一样。

  他一路走到梁山下。

  抬头望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

  树比从前又高了些。

  山道两旁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头。

  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雪末。

  山门口那只黄狗已经不在了。

  换了一只小黑狗,卧在路中间晒太阳。

  小黑狗看见他,摇了摇尾巴,没有叫。

  它不认得他。

  可他身上,有这座山的气味。

  他在梁山后山,搭了一间茅屋。

  每天做的事很简单。

  早晨起来。

  在林冲、武松、燕青、吴用、刘德、张清、嵬名阿骨的墓前。

  各洒一碗酒。

  午后坐在聚义厅匾额下面。

  望着后山那片石碑。

  看山风吹过松林。

  把松针吹得沙沙响。

  傍晚回到茅屋。

  秀娘——他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他把母亲缝的那件旧衣裳,叠好放在枕边。

  没有人来打扰他。

  他也不需要人打扰。

  山下的村民有时会上山来送些米面。

  他收了,道声谢。

  从不留人吃饭。

  他总是在想一件事。

  父亲退位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人住在山上。

  也是这样每天洒酒、看碑、听松风。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

  父亲打了半辈子仗,刀搁下了。

  为什么还要住在离坟这么近的地方。

  后来他懂了。

  父亲不是不想下山。

  是山下没有那些人了。

  那些人,在山上。

  承平十九年秋天。

  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腿肿得穿不上靴子。

  走路要拄两根拐杖。

  从茅屋走到聚义厅,要歇三次。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让人带话给燕回。

  让她秋天来一趟。

  燕回接到消息时。

  正在安西都护府整理水源图。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头发也白了大半。

  背微微有些驼。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亮。

  像戈壁上空的晨星。

  像当年父亲周威,站在二龙山上。

  望着武松的队伍从山道上走来时的眼神。

  她把安西都护府的军务,交给了刘七的儿子。

  背上那面旧旗。

  骑马走了半个月。

  从戈壁走到黄土塬。

  从黄土塬走到梁山。

  她到的时候,梁山正在落雨。

  不是瓢泼大雨。

  是那种细密的、蒙蒙的秋雨。

  把整座山,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武安坐在聚义厅匾额下面。

  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刀。

  他比九年前更瘦了。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和他父亲一样的亮。

  和林冲一样的亮。

  和所有把命放在这座山上的人,一样的亮。

  他看见燕回走进来。

  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只是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笑也笑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

  你来了。

  武安的声音沙哑。

  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燕回在他面前蹲下来。

  把旧旗放在他膝上。

  叫了一声:陛下。

  他摆了摆手。

  不叫陛下了。叫哥哥。

  你爹当年叫武松哥哥。

  武松当年叫林冲哥哥。

  梁山上的辈分,不是按年纪排的。

  是按谁替谁挡过刀,排的。

  燕回看着他。

  点了点头。

  武安把桃木刀从膝上拿起来。

  放在旧旗上。

  这把刀。

  我爹削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

  刀刃是钝的。

  他说钝刀好。

  钝刀不杀人。

  只传话。

  你拿着。

  以后你女儿要是问起来。

  你告诉她。

  这把刀传了四代人。

  每一代人,都替上一代人。

  把该守的城,守完了。

  燕回接过桃木刀。

  握在手心里。

  刀柄上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把刀贴在胸口。

  点了点头。

  武安又把林冲的令牌,从怀里拿出来。

  那块铁令牌。

  林冲传给武松。

  武松传给陈文远。

  陈文远还给武松。

  武松又传给燕青。

  燕青埋在嵬名阿骨墓前。

  后来赵泰从兀剌海送回汴京。

  武安又把它带上了山。

  他把令牌,和燕青的藤杖、张清的旧弩弦、尚结赞的火镰放在一起。

  对燕回说。

  这些东西,都留在山上。

  以后谁要是再守城。

  就上山来看看。

  然后他让燕回扶他站起来。

  拄着拐杖,往后山走。

  雨已经停了。

  山道上的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

  踩上去软绵绵的。

  松林里很静。

  只有水滴从松针上滑落的声音。

  后山山坡上,密密匝匝的石碑被雨水洗过。

  泛着青灰色的光。

  林冲、武松、燕青、吴用、刘德、张清、嵬名阿骨的碑,排在一起。

  旁边是无数的木牌。

  有些木牌上的字,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有些木牌已经朽了,用新木头补过。

  燕回一块碑一块碑地走过去。

  在林冲碑前洒了一碗酒。

  在武松碑前洒了一碗。

  在燕青碑前洒了一碗。

  那是她父亲的哥哥。

  是她从小跟到大的师傅。

  她把藤杖插在燕青墓前。

  藤杖上的旧弩弦还在。

  张清的咸水弦也还在。

  被雨水打湿了。

  在暮色中,泛着暗暗的光。

  洒到张清墓前时,她停了一下。

  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张清在兀剌海留给她的干饼。

  饼已经硬得像石头。

  可她还留着。

  她把饼放在碑座上。

  然后站起来,望着山下。

  武安在山道口等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焦黑的木头。

  那是武家的传家物。

  从武大郎的烧饼铺废墟里捡回来的。

  武松揣着它,打了大半辈子仗。

  他把木头放在父亲碑前。

  轻声说。

  爹,娘。我来了。

  承平十九年深秋。

  武安在梁山茅屋里,安详离世。

  葬在武松墓旁。

  桃木刀按他生前意愿,留在了聚义厅匾额下。

  燕回每年秋天,都会带着女儿上梁山。

  洒完酒后,便举家搬到山下居住。

  小梁山跪在外曾祖父周威、外曾祖父燕青和武安的碑前。

  把桃木刀举过头顶。

  大声说。

  太祖爷爷,我以后也要守城!

  燕回望着女儿手里的桃木刀。

  望着匾额上,依稀可辨的替天行道。

  望着后山松林里,密密匝匝的石碑。

  每一块碑,都曾是一把刀。

  如今刀搁下了。

  可握着刀的人,还站在这里。

  不是守城。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是守着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山风从后山吹过来。

  把漫山遍野的松树,吹得呜呜响。

  把聚义厅的匾额,吹得微微晃动。

  松风过处。

  碑林无声。

  夕阳把整座梁山,染成一片金红。

  远远望去。

  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点了一盏不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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