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满城躁动

　　良久。

　　潘振承喉咙发干，低哑地挤出了一句：“赵先生……武备真有这么多？”

　　赵兴才大手一挥：“6艘大船，你说呢？难不成我花这么大力气开到这儿，就是为了空船来、空船回？”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事我骗你作甚？”

　　“……”潘振承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单子，目光在“钢刀把”和“燧发枪支”两行字之间来回移动。

　　片刻，他又抬起头：“赵先生，如此大规模的贩卖军械……贵邦大小姐……”

　　“没事！”赵兴才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截住了话头，“这算什么武器？

　　“咱大小姐麾下的制式装备是步枪和火炮，还有那射速极快的机枪。

　　“这玩意儿……”

　　他抬手朝桌面上那杆燧发枪指了指：“对我们英华的大头兵来说就是烧火棍。白送都不要。”

　　蔡世荣在一旁补了一句：“潘启官要是愿意，我们还可以为您定制前装火炮。绝对比你们自己的好用。”

　　“对对，”扬·彼得斯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现在西洋各国最大的要塞炮不过42磅炮。

　　“要不要？

　　“要的话你直说，我们下次给你拉来。”

　　42磅要塞炮他未曾亲眼得见，可32磅重型舰炮的威力，他刻骨铭心。

　　此刻停泊在港区的VOC夹板大船，下层炮甲板列装的便是32磅重炮。

　　一炮可碎木船、可摧岸堤，已是广州水师闻之色变的恐怖杀器。

　　而英华。

　　竟连42磅顶级要塞炮都敢随意对外售卖？！

　　他端起手边茶杯匆匆抿了一口，茶水入喉，依旧压不住满口燥意、心底狂跳。

　　他指尖微颤，艰难试探：“此……此事……当真可行？”

　　“自然可行！”

　　赵兴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笃定：“只要不在英华禁售名录之内的器物军备，给钱就可以买！”

　　轰！

　　最后一丝底线彻底崩塌。

　　潘振承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如擂鼓，气血翻涌不止，嘴唇张合数次，竟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此事已然超出通商范畴。

　　动摇国本、干系天大。

　　稍有不慎便是朝堂震荡、边军格局大变。

　　他强压下浑身震颤，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郑重拱手：“诸位，此事干系江山武备、军国大局。

　　“在下万万不敢擅专。

　　“容我即刻上报上官，等候官府定夺。”

　　赵兴才神色从容，微微抬手：“理应如此，潘启官自便即可。”

　　……

　　就在潘振承匆匆奔赴粤海关、准备向李侍尧禀报军械贸易的间隙。

　　伶仃洋江面再度白帆连片，隆隆船影压向黄埔港。

　　第二批整整10艘跨洋大船接踵入港，清一色高悬英华蓝底白星旗帜，迎风猎猎，鲜明刺眼。

　　这批船尽数来自英华南洋核心属地。

　　大多是巴达维亚、泗水驶出的三桅爪哇迪昂远洋大船。

　　船体长阔、舱容浩瀚、桅高帆巨，甲板宽阔压水极深，一看便是重载远海巨舶，气度远胜大清本土船只。

　　与之相较，以往常来广州的琼州籍船只，体量便显得小家碧玉。

　　多是双桅同安梭船、改造的赶缯船等，船身窄浅、格局局促。

　　而穿插船队之间、从马尼拉驶来的舰只又是另一番肃杀风貌。

　　全是船型利落、线条刚硬的布里格特私掠舰，舷墙紧凑、炮窗暗藏，自带久经海战的凛冽煞气。

　　新旧大小、商船战舰、南洋各路船队扎堆涌入，本就拥挤的黄埔港瞬间桅樯林立、舳舻相连。

　　江面密密麻麻全是英华船影。

　　几乎将整条港区水道填满。

　　两岸炮台兵卒、码头苦力、沿岸百姓尽数挤在堤岸围观，人人踮脚探首，满目惊奇。

　　盛况空前，前所未有。

　　潘振承才刚走出短短半条街巷，便被疾驰而来的衙役火速拦下。

　　上头新令急传。

　　命他即刻折返码头，接迎安抚第二批抵港的英华商客。

　　万般大事只能暂且压下。

　　潘振承无奈折返码头。

　　从头打理登船核验、客商登记、落脚安顿、货船规制，前后连轴不休。

　　从上午一直忙到午后日头西斜。

　　才将10船所有船东、随行商客尽数安置进十三行夷馆。

　　客商刚安，乱象初露。

　　数千随船水手彻底登岸，如同久困深海的潮水涌入广州城大街小巷。

　　这群英华水手身处英华自由风气之中，无大清礼法束缚、无官规威压，性情坦荡随性、举止松弛散漫。

　　在他们认知里，只要给钱消费、不伤人滋事。

　　街市便可随意走动、随心闲逛，完全不顾大清城内等级森严、街巷管束重重。

　　数千外籍水手骤然散入城内，瞬间压垮了广州城平日松弛的巡防节奏。

　　全城各处汛点、街口、闹市巷道的巡捕、衙役、守城兵丁、水师汛兵尽数紧绷，全员出动沿街布防。

　　上头严令在前。

　　英华船炮压港、军力强盛，严禁冲突、严禁寻衅、严禁擅自拿人。

　　一众衙役兵丁空有满身职责，却不敢呵斥、不敢拦阻、更不敢动粗。

　　只能两两一组、亦步亦趋跟在水手队伍身后，紧盯一举一动，随时戒备。

　　唯恐这群无法无天的外邦水手闹出乱子，激发出无可收拾的口岸大变故。

　　可真正让市井百姓诧异的是这群看着粗放不羁的外邦水手，性情反倒极为讲理。

　　逛街、吃食、买货、雇人力。

　　一概主动付酬，从无强抢赊欠、仗势欺人之举。

　　而且出手十分阔绰。

　　广州市井商贩素来精明市侩。

　　做惯了讨价还价的生意，无论摆摊卖蔬果点心、鞋袜杂货、茶水零嘴，都会漫天开价。

　　换作本地百姓，肯定要好好砍一价。

　　可英华的水手却不管不顾。

　　商贩喊价多少便付多少。

　　出手大方干脆，毫不在意价差多少。

　　百姓既惊喜又新奇。

　　可很快发现一桩怪事……

　　水手掏出的并非大清通行的纹银、铜钱，而是一张张轻薄规整、印刷鲜亮、花纹精细的英华纸币。

　　此事瞬间在街头掀起骚动。

　　自琼州易主。

　　广州坊间早有零星传闻，知道英华使用纸币。

　　可绝大多数底层摊贩、市井小民、沿街苦力从未亲眼见过。

　　无知者满心疑虑，捏着纸币反复翻看，只认金银铜铁，不认纸片花纹。

　　任凭水手比划解释，死活拒收，连连摆手后退，生怕被糊弄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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