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刺

　　乔心悠把闹钟确认了一遍，三点半，没拨错。

　　躺下。

　　睡不着。

　　她又想了一个问题。

　　如果老李不是周二上午找马科长，是一大早？七点半上班前？

　　她五点送菜，六点出后厨，七点半马科长才到办公室。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档。

　　万一老李趁她走了立刻上楼呢？

　　不行。

　　她得等。

　　送完菜不走，等到马科长到了，直接上楼。

　　乔心悠把被子拽上来，闭眼。

　　三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根本没睡。

　　——

　　周二，天没亮。

　　板车上罐头厂七十斤白菜，粮油厂八十斤混装——白菜四十，黄瓜二十，番茄二十。

　　另外一个布袋子，两斤鸡蛋，用稻草垫着，没碎。

　　陆远川在巷口等她，接过板车绳子就走。两人没怎么说话。

　　五点四十到罐头厂，十分钟卸完，赵师傅塞了俩包子过来。

　　六点一刻到粮油厂后门。

　　老李已经在后厨了。

　　乔心悠推车进去，跟昨天一样的流程。掀布、验菜、过秤、签单。

　　老李翻白菜的时候，动作比昨天快。不是敷衍，是熟了。知道这批菜不用细挑。

　　黄瓜筐里他多看了一眼，拎出一根小的，啪地掰开，嚼了一口。

　　没说话，把剩下半截放回筐里。

　　签完单子，乔心悠没走。

　　“李师傅。”

　　老李正往灶台走，回了下头。

　　乔心悠把布袋子递过去。

　　“家里鸡下的，吃不完放着也坏，您拿回去给孩子们补补。”

　　老李看了看袋子，没立刻接。

　　“这——”

　　“不值几个钱，别客气。我天天来送菜，拎着也方便。”

　　老李伸手接了，掂了掂。两斤出头。

　　“那……谢了。”

　　他把袋子放在灶台角落的铁架子底层，转身去烧水。

　　乔心悠往后厨外面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李师傅，今天中午白菜别跟昨天一个做法。”

　　老李停了手上的动作。

　　“切粗丝，下猪油锅大火爆炒，出锅前撒一撮白糖。比清炒好吃。”

　　老李看了她两秒。“你还管我怎么炒？”

　　“这批菜水分少，急火快炒能炒出锅气，清炒就可惜了。”

　　说完，她出了后厨。

　　老李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铁勺，看着角落里那袋鸡蛋。

　　八年食堂，送菜的来了走，走了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他菜该怎么炒。

　　也没有一个人送过他两斤鸡蛋。

　　那天晚上接顾卫东电话的时候，对方说，帮个小忙，回头他儿子进县二中的事包在他身上。

　　他答应了。就是跟马科长说一句话的事，又不犯法。

　　可现在这个小姑娘——

　　老李把铁勺搁下，拿起那根掰了一半的黄瓜，又嚼了一口。

　　甜的。

　　他抹了把嘴，开始切白菜。粗丝。

　　——

　　乔心悠出了后厨，没走。

　　她在食堂外面那排水泥柱子后面蹲着，手里捏着个馒头啃。

　　陆远川蹲在旁边。

　　“你蹲这干嘛？”

　　“等马科长。”

　　“他八点半才来。”

　　“我知道。”

　　陆远川看了看表。六点四十。

　　“还有快两个小时，你就蹲这等？”

　　“你可以先走。”

　　陆远川没走，也蹲下来，把帽檐拉低。

　　两人蹲在柱子后面，跟两个蹲守的贼一样。

　　七点一刻，上早班的工人开始进厂。

　　七点半，办公楼陆续有人进出。

　　八点十分，一辆旧自行车停在办公楼门口。马科长下了车，夹着公文包上了楼。

　　乔心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看着车。”

　　陆远川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乔心悠上了楼，敲了两下203的门。不对，马科长在204。

　　“进。”

　　推门进去，马科长正在挂外套，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乔同志？今天不是刚送完货吗，有事？”

　　乔心悠坐下来，开门见山。

　　“马科长，昨天的菜食堂反馈怎么样？”

　　马科长把外套挂好，坐到椅子后面。

　　“没听见什么意见。”

　　没意见就是好。粮油厂四百多号人，有意见早炸了。

　　“我想跟您提个事。”乔心悠把昨晚想好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如果工人反映不错，下周开始，我可以把供货量从八十加到一百二。品种也可以多一两样。但加量的部分，需要您提前一周给我报计划。”

　　马科长手里的茶缸盖停了一下。

　　“你产量跟得上？”

　　“我刚签了三亩地的扩地合同，这周在翻地，下周就能出第一批新苗。”

　　马科长把茶缸盖放好，靠在椅背上。

　　“你自己提加量，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头一回遇见。”

　　乔心悠没接话。

　　马科长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她的供货合同。

　　“先这样——这周试供的量不变，周五我让食堂那边报个意见上来。下周如果工人没异议，量加到一百二。”

　　“行。”

　　乔心悠起身。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马科长，今天中午白菜让李师傅换个做法，别清炒，爆炒加糖，味道不一样。”

　　马科长看了她一眼。

　　“你管得还挺宽。”

　　乔心悠笑了笑，没说话，拉门走了。

　　下了楼，陆远川还蹲在柱子后面。

　　“成了？”

　　“下周加到一百二。”

　　陆远川站起来。“你自己提的？”

　　“嗯。”

　　“那老李——”

　　“他今天要是再去找马科长提加量，马科长只会说，乔同志已经提过了，下周安排。”

　　陆远川嘴角动了一下。

　　“那顾卫东打的那通电话——”

　　“白打了。”

　　两人推车出了厂门。

　　走到街上，陆远川忽然停了一下。

　　“你早上给老李送的鸡蛋，他收了？”

　　“收了。”

　　“那他还会帮顾卫东？”

　　乔心悠蹬上车，风吹过来，头发贴在脸侧。

　　“不知道。但今天中午那锅白菜，他会按我说的做法炒。”

　　陆远川没听懂这跟顾卫东有什么关系。

　　乔心悠没解释。

　　四百多号工人吃了爆炒白菜，如果比昨天清炒的还好吃——功劳是谁的？

　　是她教的做法。

　　老李心里清楚。

　　一个人帮了你的忙，你再反过来害她——这种事，不是谁都干得出来的。

　　鸡蛋堵嘴。做法堵心。

　　双堵。

　　系统面板在风里跳了一行字。

　　【提示：粮油加工厂食堂李师傅已将鸡蛋收下，当前对宿主好感度： 15。对竞争者顾卫东承诺履行意愿：下降中。】

　　乔心悠没回头看，蹬车往前骑。

　　下降中，还没降到零。

　　老李儿子的事，才是真正的钩子。

　　两斤鸡蛋拔不掉那根刺。

　　她得想办法，在七月之前，把那根刺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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