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白糖

　　周二中午，粮油厂食堂。

　　四百多号工人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窗口里面热气蒸腾。老李站在灶台后面，铁勺翻了最后一锅白菜。

　　粗丝，猪油，大火，出锅前撒了一撮白糖。

　　第一个打到菜的工人端走碗，走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窗口，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座位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打菜窗口前面排的队没散，后面开始有人伸脖子看锅里还剩多少。

　　老李拿铁勺搅了搅锅底，没了。四百多人的量，刮得干干净净。

　　往常中午这锅白菜，总要剩个锅底。今天一点没剩。

　　小工从后面探头过来：“李师傅，有人问还有没有白菜。”

　　“没了。”

　　“加一锅？”

　　“加什么加，菜就那么多。”

　　老李把铁锅刷了，蹲在后厨门口抽烟。

　　那个做法是乔心悠教的。粗丝，急火，白糖提鲜。他干了八年食堂，炒了八年清水白菜，没人跟他说过这些。

　　兜里揣着的那袋鸡蛋，早上他放在了更衣柜里。下班带回去，三个孩子一人分几个。

　　顾卫东前天打电话说的话，他还记着。周二上午找马科长，说工人反映白菜好吃，建议加量。

　　现在是周二下午了。

　　他没去。

　　不是不想帮顾卫东。是马科长中午吃饭的时候路过食堂，跟他说了一句：“乔同志提了，下周加量到一百二，你这边准备一下。”

　　人家自己提了。他再去说，多余。

　　老李把烟头摁灭在鞋底，站起来回了后厨。

　　——

　　傍晚，供销社后院。

　　王德厚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顾卫东正在算账。

　　“老李没去找马科长。”

　　顾卫东笔停了。

　　“乔心悠昨天早上自己去找了马科长，主动提加量，下周从八十加到一百二。”

　　顾卫东把笔放下。

　　“她自己提的？”

　　“自己提的。马科长中午还跟老李说了，让他准备。”

　　顾卫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怎么知道老李要周二去？

　　不可能知道。

　　那就是——她根本不管老李什么时候去，她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

　　不管谁提加量，只要她先提，就是她的主动权。

　　顾卫东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库房里走了两圈。

　　“一百二十斤，她供得起？”

　　王德厚推了推眼镜。“那三亩荒坡才翻了半亩，苗都没下，她现在还是靠那一亩多地——”

　　“那她哪来的底气提加量？”

　　王德厚答不上来。

　　顾卫东站在窗户前，手指敲着窗框。

　　这丫头不可能做赔本买卖。她敢提一百二十斤，手里就一定有一百二十斤。

　　从哪来的？

　　一亩多地，一天产一百五十斤蔬菜？

　　不可能。除非她那块地底下埋了金子。

　　“你再去她地里看一趟。”

　　“看什么？”

　　“看她那一亩多地，现在还剩多少菜。天天割一百五十斤，三天过去了，地里要是还跟没割过一样——那就有问题。”

　　王德厚点了点头，骑车走了。

　　——

　　同一天傍晚，北坡。

　　乔心悠蹲在翻好的地头，看了一眼进度。两亩地翻完了一亩三分，剩下的明天收工前能搞定。

　　陆远川扛着竹竿从坡下上来。

　　“王建设回话了。”

　　“说。”

　　“老李儿子叫李志远，永丰镇中学初三，成绩中下游，模考大概三百八十分。县二中录取线四百零二。差二十来分。”

　　“他平时在哪补课？”

　　“没补过。老李媳妇在家带三个孩子，补课费出不起。”

　　乔心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差二十分，没补过课。这种孩子不是笨，是没人管。初三最后两个月，有人带着刷题，提二十分不算难。

　　“你认不认识教书的人？”

　　陆远川看了她一眼。“你想给老李儿子补课？”

　　“不是我补。我问你认不认识。”

　　陆远川想了想。“王建设他媳妇，永丰镇小学教数学的。初中的不认识。”

　　“小学数学没用。”乔心悠在心里转了一圈。

　　她自己前世考过大学，初中数学和英语这两科，提分最快。但她没时间，也不能暴露自己懂这些东西。

　　得找个人。

　　“县城有没有补课的地方？”

　　“有。一中门口那条街，好几家。一小时两块钱。”

　　两块钱一小时，一周补三次，一个月将近三十块。补两个月就是六十。

　　老李一个月工资四十二。

　　这笔钱，如果她出——

　　乔心悠摇了摇头。不能她出。太刻意了，老李会觉得她在收买人，反而生疑。

　　得换个方式。

　　让老李觉得这是他自己挣来的。

　　“粮油厂食堂，加班有加班费吗？”

　　陆远川被她问得一愣。“我哪知道？”

　　“问王建设。”

　　“你一天到晚让我问王建设，他都快以为我要嫁给他了。”

　　乔心悠没搭腔，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帮我问完这个，我请你吃红烧肉。”

　　陆远川跟上来。“什么时候？”

　　“问完那天。”

　　“我现在就打电话。”

　　“孟庆林家有电话。”

　　陆远川扛着竹竿大步往坡下走，速度明显加快了。

　　乔心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把账算了一遍。

　　如果食堂有加班费，她下周加量到一百二十斤，老李的工作量也得涨。工作量涨了，加班费就有了。加班费攒两个月，刚好够补课钱。

　　她不用掏一分钱。只要把供货量加上去，老李自己就能挣到儿子的补课费。

　　顾卫东许的是两个月后的空头承诺。

　　她给的是每天多出来的实打实的活和钱。

　　一个食堂师傅，选承诺还是选现钱？

　　不用选。

　　——

　　晚上八点，陆远川来敲院门。

　　乔心悠开了门，他站在门口，脸上有点得意。

　　“问着了。粮油厂食堂加班按小时算，一小时三毛五。每天多干一小时，一个月多十块出头。”

　　乔心悠点了点头。

　　十块出头，补两个月就是二十多。不够六十，但够一半。

　　剩下的一半——

　　“还有个事。”陆远川从兜里掏出张纸条，“王建设说，县二中初三冲刺班招旁听生，一个学期六十块，包住宿。但要考试进，分数不能低于三百七。”

　　乔心悠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冲刺班。旁听生。三百七能进。

　　老李儿子三百八十分。

　　他不需要后勤主任走后门。他只需要考进冲刺班的旁听名额。

　　顾卫东那根刺，根本不用拔。

　　它本来就是根假刺。

　　乔心悠把纸条收好。

　　“红烧肉，周六。”

　　陆远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

　　“大块的。”

　　“行。”

　　院门关上。乔心悠回了厢房，系统面板跳出来一行字。

　　【提示：竞争者顾卫东已指使王德厚明日（周三）清晨前往宿主耕地观察蔬菜存量。】

　　乔心悠盯着这行字，手指在炕沿上停了三秒。

　　他要来看地。

　　看她一亩多地割了三天，还能剩多少菜。

　　如果他看见地里的菜跟没割过一样——那就是新的把柄。

　　乔心悠闭上眼，想了五秒。

　　明天一早，她得在王德厚到之前，把地里的菜做个处理。

　　不能多，不能少。得看起来像割了三天之后的正常状态。

　　她翻开系统面板的商城页面，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作物生长调节·减速（单次使用）：让指定区域作物在24小时内停止可见生长。消耗积分：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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