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改姓的人

最新网址:http://www.bixia5.cc
  “孙字不能单独放。”沈知禾把那张被水洇过的折纸按在桌上,指尖还沾着运输公司保卫室里的灰。

  临租屋的门刚合上。

  门闩被她推了一下。

  咔。

  又推一下。

  还是咔。

  顾砚之把证件袋放到桌角,没立刻坐。他身上带着外头冷风,袖口还有运输公司车棚蹭上的铁锈味。

  沈知禾把军帽放下,又把匿名便签、罗成安笔记抄件、丁长顺折纸、供应站名册复印件一张张摊开。

  纸铺满了小桌。

  搪瓷杯没地方放,被她挪到窗台上。

  杯底有一圈旧水痕,挪过去的时候擦出吱的一声。

  顾砚之说:“先按时间。”

  “按人。”

  “人会改名。”

  “时间不会。”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低头,把银锁从领口拽出来,放到匿名便签上。

  知禾,平安。

  银锁压住那几个字。

  妇产科6402。三支。铜扣。

  煤油灯芯忽然爆了一声。

  啪。

  火光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到一块,又分开。

  沈知禾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半息。

  没用。

  墙皮掉了一小块,像谁指甲抠过。

  顾砚之拉开椅子坐下,把省厅带回来的时间线纸摊开。

  “六六年,省军区供应站名册。”

  “念。”

  “孙德明,驻站联络员,军区后勤系统借调。”

  沈知禾手指停住。

  “德。”

  顾砚之把丁卫国木盒里那张折纸推过来。

  改姓,走孙。

  帽内字,德。

  沈知禾说:“继续。”

  顾砚之又抽出一页。

  “六七年,供应站人员调整。孙德明姓名栏被划过,旁边有补写。”

  “补写什么?”

  “复印件太糊。”顾砚之把纸压到灯下,“像长河。”

  沈知禾抬头。

  门外电车铃响了一下。

  叮铃。

  很远。

  又像贴着窗过去。

  沈知禾眨了一下,眼前的纸边糊成一团。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指腹蹭到一点煤灰,眼角刺疼。

  “别揉。”顾砚之递手帕。

  她没接。

  “念完。”

  顾砚之的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六八年三月,妇产科6402备用三支,供应站往来账对应医用注射药三支。经手丁长顺,接收空。”

  沈知禾把那张“接收空”的复印件拽出来,拍在桌上。

  “丁长顺经手,不等于他拿走。”

  “嗯。”

  “他看见了。”

  “可能。”

  “别可能。”沈知禾抬眼,“丁卫国说他爹留了话。铜扣。供。三支。丁不写丁。改姓,走孙。帽子里是德。”

  顾砚之低头,把“丁长顺”那张纸挪到旁边。

  “丁不写丁。”

  沈知禾说:“他不是说自己。”

  “他说拿药的人,不用丁名。”

  “或者他在提醒,别盯着丁卫国。”

  顾砚之把方建业供述摘要放过来。

  “方建业提过二七车。丁卫国现在跑运输线。那是另一条线。”

  “灰色采购链。”

  “嗯。”

  沈知禾看着桌上两条线。

  旧案。

  新链。

  中间夹着一个孙字。

  煤油灯又响了一下,火苗细了一点。屋里有股烧焦灯芯味,苦得发涩。

  沈知禾把灯芯挑高。

  手指不小心碰到灯罩边,烫得她一缩。

  “嘶。”

  顾砚之立刻伸手。

  “烫了?”

  “没。”

  “手。”

  “顾公安,你查案查到手上了?”

  他看她一眼,还是把水杯递过来。

  水冷。

  沈知禾把指尖贴到杯壁上。冷意扎了一下,疼被压下去一点。

  顾砚之说:“改姓备案还没到。”

  “等谢明川。”

  “嗯。”

  “但范围可以缩。”

  顾砚之把几张纸重新排开。

  “能进妇产科的人,要有军区身份。”

  沈知禾接:“能调药,要懂后勤调拨。”

  “能绕过马德胜、沈守成和药房登记,要有人在医院后勤接应。”

  “能让机械厂空白档案缺页,要能碰到物资系统。”

  “能让丁长顺病退返乡,又让罗成安闭嘴,要在供应站和物资局都有手。”

  沈知禾看着他。

  顾砚之把铅笔放下,声音很低。

  “1966到1968年,军区后勤系统内,能接触妇产科药品调拨,能穿军装进产房,能绕过三人签批,后来调离并改姓的人,范围只有一个。”

  沈知禾没说话。

  桌上的火光晃了晃。

  她突然听见自己呼吸贴着喉咙。粗。干。像吞了半口灰。

  顾砚之拿出一页新的抄录。

  “省城供应站名册里,六七年有一个叫孙德明的人。”

  沈知禾把银锁往匿名便签上又压了压。

  银锁边缘压住“铜扣”两个字。

  “德明。”

  “嗯。”

  “丁卫国看见帽子里是德。”

  “嗯。”

  “那顾铮的帽子?”

  她把那顶旧军帽推过去。

  帽檐磨白,布面发旧。

  内侧那个“铮”字还在。

  顾砚之把军帽翻开,又把匿名便签并排放到旁边。

  他从证件袋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技术回函。

  纸还新,折痕很直。

  “笔迹对比初步结果。”

  沈知禾盯着他的手。

  顾砚之说:“军帽内侧‘铮’字,和匿名便签上的字,不是同一个人。”

  屋里一下静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边那张薄纸翘了一下。沈知禾伸手按住。手指还疼,疼得她眼前白了一小块。

  不是同一个人。

  顾铮的帽子不是那张便签的笔迹。

  那顾铮这顶帽子,被谁碰过?

  沈知禾拿起军帽,看帽内的“铮”。

  字缝里有灰,灰卡得很深。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动。

  “顾铮被栽了。”

  顾砚之喉结动了一下。

  “材料还差一步。”

  沈知禾看他。

  “你说。”

  “顾铮帽子上的字是真。匿名便签也是真。但写匿名便签的人知道铜扣。他可能看见过真正那顶帽子。”

  “罗成安?”

  “可能。”

  沈知禾把罗成安笔记抄件抽出来。

  妇产科6402-备-3。

  铜扣的人,走的不是医院系统。

  他走的是省军区供应站。

  下面半个丁。

  再下面,后来补出来的德。

  她说:“罗成安没写孙。”

  “他不敢。”

  “丁长顺写了。”

  “他死了。”

  沈知禾的手停住。

  灯芯又黑了一截,屋里暗下去一点。

  她起身去拿剪子,想剪灯芯。剪子放在灶边,旁边还有一根干得发硬的葱叶。她看了一眼,把葱叶扔进灰斗。

  没用。

  就碍眼。

  顾砚之说:“沈知禾。”

  “嗯。”

  “现在不能只靠猜。”

  她拿着剪子回来。

  “我没猜。”

  “孙德明改名孙长河,这条要有备案。”

  “谢明川会找。”

  “他已经在找。”

  沈知禾剪掉灯芯烧黑的那点。火苗重新亮起来,照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顾砚之。”

  “嗯。”

  “孙长河是谁?”

  顾砚之翻开省城供应站名册的另一页。

  “孙德明,孙长河,孙德庸,孙芳。”

  他一页一页往后推。

  “孙德庸压过旧药房线。”

  “孙芳现在在药企。”

  “孙德明如果改名孙长河,六九年退出军区系统。”

  沈知禾接:“孙长河现在还活着?”

  顾砚之没答。

  他把手指停在名册角落。

  那里有一行小字,复印得发灰。

  孙德明,后续材料转地方物资口。

  沈知禾低下头。

  “地方物资口。”

  “物资局。”

  “周正清那边。”

  “嗯。”

  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

  “好热闹。”

  顾砚之看着她。

  沈知禾把匿名便签、银锁、军帽、丁长顺折纸、孙德明名册排成一条线。

  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排咬过的牙。

  “马德胜压医院。”

  “沈守成背锅。”

  “顾铮被挂帽子。”

  “丁长顺死了。”

  “罗成安闭嘴。”

  “孙德明改名。”

  她拿笔,在“孙德明”旁边写下三个字。

  孙长河。

  墨还没干,笔尖在纸上拖出一点黑尾巴。

  顾砚之说:“等谢明川电话。”

  “等。”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拍门。

  不是敲。

  是拍。

  砰砰砰。

  沈知禾手里的笔没放。

  顾砚之起身,走到门边。

  “谁?”

  门外响起供销点售货员的声音,喘得像刚跑过。

  “沈知禾!电话!档案馆来的!说找你!急得很!”

  沈知禾把笔扣上。

  笔帽扣歪了,咔哒一声又弹开。

  她没管。

  她看了一眼桌上刚写好的“孙长河”。

  墨黑得还亮。

  “走。”

  顾砚之拉开门。

  冷风一下灌进来,煤油灯火苗往桌上一偏。

  银锁压着匿名便签,轻轻晃了一下。

  像那四个字终于被人从纸底下扯出来。
  http://www.bixia5.cc/book/72067/11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http://www.bixia5.cc。笔下中文网手机版阅读网址:http://m.bixia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