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最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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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别挂。”沈知禾抓起围巾就往外走,门槛绊了她一下,鞋尖磕在木头上,疼得脚趾一麻。

  供销点售货员站在巷口,帽子都跑歪了。

  “我没挂!我拿火柴盒压着呢!”

  沈知禾看他。

  “火柴盒能压电话?”

  售货员急了。

  “压话筒线!哎呀,你快点吧,档案馆那位说再晚半分钟,他就要把我这柜台也登记了。”

  顾砚之在后面把门带上。

  门闩没插。

  沈知禾听见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

  顾砚之说:“我回头锁。”

  “先电话。”

  巷子里风硬,刮得脸生疼。地上有半张旧报纸,被风卷起来,贴到沈知禾小腿上。她踢了一下,没踢开,又弯腰扯掉。

  售货员在前头跑,嘴里还嘀咕。

  “你们查案的就不能挑白天吗?我火柴刚码齐,又乱了。”

  沈知禾进供销点时,柜台上的火柴盒果然歪了一排。

  黑色话筒扣在柜台边,胶线被一个红封火柴盒压住。

  谢明川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沈知禾?”

  沈知禾拿起话筒。

  “我在。”

  “你旁边有人吗?”

  她看了顾砚之一眼。

  “顾砚之在。售货员也在。”

  售货员立刻把自己缩到货架后面。

  “我卖火柴,什么都没听。”

  谢明川那边沉默了一下。

  “让售货员离远点。”

  沈知禾看向售货员。

  售货员抱起一摞火柴盒,往门口挪。

  “我去门口吹风。你们说,你们说。”

  门口风把他的棉帽吹得差点掉,他又骂了一句。

  谢明川说:“我查到改姓备案了。”

  沈知禾握紧话筒。

  黑胶贴着掌心,冰凉。

  “念。”

  “省军区后勤系统,1964到1968年,改姓备案不多。涉及供应站驻站联络员的,只有一条。”

  电话线里有沙沙的电流声。

  沈知禾听见顾砚之把账本翻开。

  纸页很轻,像刀背刮过。

  谢明川继续说:“原名孙德明。”

  沈知禾没动。

  “备案时间,1967年十一月。”

  售货员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很响。

  谢明川停了一下。

  沈知禾说:“继续。”

  “改名,孙长河。”

  她把话筒往耳边压近。

  “再说一遍。”

  谢明川的声音也低了。

  “孙德明,1967年十一月,改名孙长河。”

  沈知禾把柜台上那支铅笔拿起来。

  铅笔头钝得很,写在账本上发涩。

  她把“孙长河”三个字写到匿名便签抄件旁边。

  写到“河”字时,笔尖卡在纸纤维里,断了一点铅芯。

  她把断芯拨到一边。

  “职务。”

  “省军区供应站驻站联络员。六八年仍在册。六九年退出军区系统。”

  顾砚之抬眼。

  沈知禾问:“退出后去哪?”

  “地方物资口。”

  “具体。”

  “物资局下属供应协调组。后续材料缺一页。”

  沈知禾冷笑了一下。

  售货员在门口小声问:“又缺?”

  顾砚之看过去。

  售货员立刻仰头看天。

  “今天云挺多。”

  沈知禾说:“谢明川,缺哪页?”

  电话那边翻纸声响了一阵。

  谢明川说:“任职交接页。谁接收他,谁给他盖章,看不到。”

  “能补?”

  “我在找副本。”

  “多久?”

  “别催。”谢明川声音有点干,“档案馆地下室比你临租屋还冷。”

  沈知禾顿了一下。

  “穿厚点。”

  电话那边静了半息。

  谢明川咳了一声。

  “知道。”

  顾砚之低头,眼角像动了一下。

  沈知禾瞥他。

  “你笑什么?”

  “没有。”

  “顾公安,你嘴角上账了。”

  售货员在门口没忍住,噗了一声。

  又赶紧咳嗽。

  谢明川说:“还有一条。”

  沈知禾收回视线。

  “说。”

  “孙长河在改名备案里有附注。”

  “什么附注?”

  “原家庭成分复杂,建议地方使用时避开原军区姓名。”

  沈知禾手指停住。

  “谁建议?”

  谢明川翻纸。

  “签批人看不清,只剩一个偏旁。像周。”

  顾砚之把笔按住。

  沈知禾看他。

  周。

  周正清。

  周建国的儿子。

  物资局那只手。

  电话里的电流声忽然变大,沙沙地刮耳朵。沈知禾有一瞬听不清谢明川后面的话,只看见柜台上那排火柴盒,红封皮,一个挨一个,像小棺材。

  她闭了一下眼。

  “谢明川,你刚才说什么?”

  谢明川重复:“我说,孙长河还活着。”

  沈知禾睁眼。

  “在哪?”

  “省城。”

  “具体。”

  “我查到一张退休人员医疗备案。孙长河,男,六十出头,物资局退休,长期咳疾。”

  “住址。”

  谢明川那边纸页哗啦一声。

  “物资局老宿舍。”

  沈知禾握着话筒,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顾砚之把账本往她面前推。

  她在“孙长河”下面写:

  物资局老宿舍。

  笔画很重。

  纸差点被划破。

  谢明川说:“你别现在就去。”

  沈知禾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

  “听见不等于照做。”

  “谢明川。”

  “嗯?”

  “你很了解我?”

  “我了解你那扇破门。你要是现在冲出去,门闩都来不及插。”

  顾砚之抬眼。

  沈知禾看向门外。

  临租屋方向看不见,只能看见巷子口一根歪电线杆,杆上贴着半张寻物启事。纸角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她忽然想起门闩没插。

  “顾砚之。”

  “我回去锁。”

  他拿起证件袋就往外走。

  沈知禾对话筒说:“继续。”

  谢明川说:“孙长河有个女儿。”

  沈知禾手指一顿。

  “女儿?”

  “医疗备案联系人,孙秀兰。工作单位暂时没查到。”

  “他家还有谁?”

  “配偶栏空。”

  “空?”

  “嗯。不是死亡。是未填。”

  沈知禾把“配偶空”写到旁边。

  售货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去。

  沈知禾说:“你那边还有吗?”

  “有。”

  谢明川停了停。

  电话里传来他吸气的声音,像被冷空气刺了一下。

  “孙长河的医疗备案上,病种写长期咳疾。首次登记年份,1976。”

  “罗成安被问询那年。”

  “对。”

  “周正清驳回罗成安调离申请那年。”

  “对。”

  “孙长河那年开始登记咳疾。”

  “嗯。”

  沈知禾把铅笔放下。

  钝铅笔滚了一下,撞到火柴盒。

  啪。

  售货员心疼地看了一眼火柴盒。

  没敢说。

  谢明川低声道:“沈知禾,孙长河可能会说,也可能不会说。”

  “人活着就行。”

  “他能躲这么多年,不一定怕你。”

  “他怕不怕我不管。”

  “那你管什么?”

  沈知禾看着账本上的名字。

  孙长河。

  孙德明。

  改姓,走孙。

  帽内字,德。

  她说:“我管他还欠我一句话。”

  电话那边没声了。

  过了几息,谢明川说:“我把地址写好,让人送过去。”

  “不用。”

  “你知道物资局老宿舍在哪?”

  “顾砚之知道。”

  顾砚之刚从门口回来,肩上带着一层冷气。

  “门锁了。”

  沈知禾看他。

  “物资局老宿舍。”

  顾砚之点头。

  “知道。”

  谢明川听见了,声音平了一点。

  “别单独去。”

  “知道。”

  “沈知禾。”

  “嗯。”

  “如果孙长河就是孙德明,他不是普通证人。他可能是当年那条线最后一个活口。”

  沈知禾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掌心被黑胶捂出一点潮。

  “谢明川。”

  “嗯?”

  “你继续找那张签批页。”

  “你去找人?”

  “嗯。”

  谢明川叹了一声。

  “你真会分账。”

  “红星出来的。”

  售货员在门口小声嘀咕:“红星到底教啥啊。”

  沈知禾看过去。

  售货员立刻把火柴盒抱得更紧。

  “教记账,挺好。”

  沈知禾把电话挂上。

  话筒落回座机时,咔哒一声。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砚之把账本拿起,看那几行字。

  “孙长河还活着。在省城。”

  “嗯。”

  “现在去?”

  沈知禾低头,把围巾重新系了一下。

  围巾毛边扎到下巴,有点痒。

  “回临租屋拿东西。”

  “拿什么?”

  “匿名便签,军帽,罗成安笔记,丁长顺折纸。”

  她顿了顿。

  “还有饼。”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说:“王招娣说空肚子查案,脑子会抖。”

  售货员终于忍不住。

  “谁是王招娣?”

  沈知禾往外走。

  “管饭的。”

  风灌进来,门口的火柴盒又倒了两盒。

  售货员哀嚎一声。

  “我的火柴!”

  沈知禾没回头。

  她把账本塞进布包,手指按在“物资局老宿舍”那行字上。

  纸面硬硬的。

  像一扇还没敲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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