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收钱去

　　夜深了，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芯挑得不高，光聚在案头那一小片地方。

　　沈峤伏在案上，一手支着额，一手捏着笔，一份一份地比对。

　　面前摞着厚厚几沓，是前日那些官员和醉仙楼人的口供，旁边摊着账册和身契名册，哪一处说法有出入，她便拿笔在边上勾一笔，批两个字。

　　看久了，眼睛发涩，便抬手揉一揉，再低头接着看。

　　案角搁着半盏凉透的茶，一口没动。

　　内门被人悄悄推开，一股水汽先漫进来。

　　苏砚刚沐浴完，头发还半湿着，散在肩上，把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换了身家常的素色衣袍，袖口松松挽着，人一进来，屋里便多了一股子皂角的清香气，混着水汽，暖融融的，把那股纸墨的冷味都压下去几分。

　　苏砚走到她身后，俯身下来，跟她一道看。

　　水汽和皂角清香一起垂下来，落在她颈侧。

　　“要不要我替你一会儿？”

　　苏砚的声音落在她耳边：“你先去洗洗。”

　　沈峤抬手扶了扶额，有些疲惫：“不去了。”

　　“大理寺不比自己地盘，人多眼杂。等回了花好月圆再说。”

　　苏砚静了一息：“你还要回去？”

　　沈峤转过头去看他：“我……”

　　话到一半，对上他的目光，那点意思明明白白写在里头，沈峤心下立时便懂了，耳朵尖慢慢泛了红，忙把头转回去。

　　“这里是我平日里忙起来就睡的地方，就粗略一张软榻，挤不下两个。”

　　她翻了一页，“再说，我俩一晚上呆在一间屋子里……”

　　苏砚凑近了些：“呆在一起一晚上，怎么了？”

　　沈峤：“被有心人看到……”

　　“那就看。”苏砚语气平平，“索性苏晋初已经怀疑了。”

　　沈峤被他噎了一下，转头来看他：“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了。”

　　苏砚垂眼看她。

　　沈峤切一声：“你倒落得清闲。”

　　“吃饱睡，睡醒吃。”

　　苏砚在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口供接过去：“那我也看。”

　　他翻了两页，又拿起旁边的账册对一对。

　　灯下两个人挨着坐，一个看供词，一个对账，偶尔说上一两句。

　　沈峤看累了，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苏砚便顺手把案上那半盏凉茶推过去。

　　“如今你应该不能顺藤摸瓜了。”

　　他翻着账册道：“瓜藤被人剪了。”

　　沈峤叹出一口气：“白跑一趟。”

　　“折腾这一夜，末了扯出来的不过是掌柜和账房。”

　　苏砚含笑：“也不算白跑。”

　　他把账册合上：“抄了醉仙楼，起码能充盈国库。”

　　沈峤呵呵笑了两声。

　　屋里静了静，灯芯烧得久了，噼啪响了一声。

　　沈峤盯着房梁，忽然道：“苏砚。”

　　“嗯？”

　　“你说苏晋初试你这一遭，往后你在他那头，可还站得住？”

　　苏砚翻页的手停了停：“站不住便站不住。”

　　“他若从此不信我，我也省得再费心思去揣摩他的意思。”

　　沈峤偏头看他。

　　第二天早上，日头照进来，沈峤被晒醒了。

　　那光正正地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抬手想挡，胳膊一动，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被压着，再往外一寸就要掉下去。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旁边一本书，往脸上一盖，权当遮光。

　　软榻本就不宽，两个大人挤了一夜，早就没有多少余地。

　　她一动，盖在脸上的书也跟着晃，晃了两下，到底没稳住，整个人便往榻下滚。

　　临掉下去的一瞬，她手一伸，胡乱一抓，正抓着了苏砚的袖子。

　　“哎——”

　　她这一拽，把苏砚也一并扯了下来。

　　“砰”的一声，两人一起落了地。

　　沈峤摔得够呛，撑着身子坐起来，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两圈，忍不住“嘶”了一声：

　　“都和你说了睡不下，偏不信。”

　　她揉着后颈：“我感觉我好像落枕了。”

　　苏砚被她扯下来，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头发乱着，慢吞吞道：“你不是睡得蛮香的。”

　　“毯子全在你身上。”

　　沈峤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肩头咔哒响了一声。

　　“今天还约了人，我中午不回来吃了。”

　　苏砚原本还半眯着眼，闻言一下子清醒了：“你约了谁？”

　　沈峤挑眉看他：“给我送钱的。”

　　苏砚：“？”

　　沈峤道：“你现在可是阶下囚，安安稳稳在这里吃牢饭就是了。别的事，少打听。”

　　苏砚脸色冷下来，又想瞒他。

　　但沈峤已经溜出门去了。

　　沈峤出了大理寺，日头正好。

　　她一路往外走，嘴里哼着小曲儿，连门口那守卫同她行礼，她都多点了两下头。

　　有人送钱，心情倍好。

　　花好月圆今日刚开门，曲烟云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便听见门口有人朗声道：“曲姐姐！我回来了！”

　　谢闻霖大步迈进来，一身后还跟着个人。

　　曲烟云把算盘一推：“嗯？今天怎么回来了？”

　　“今天请了假出来。”谢闻霖走到柜台前，抬手往身后一指，“我朋友带我来的。”他拍了拍元适的肩，“你说巧不巧。”

　　元适笑着朝曲烟云拱了拱手：“掌柜的。”

　　曲烟云脸上的笑意忽然就淡了些，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谢闻霖没觉出来，还在那儿说：“曲姐姐，你不知道，我这朋友眼光好得很，特意约在这里。

　　我方才一进门就瞧出来了，这地方我熟啊！”

　　曲烟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拨算盘。

　　元适总觉得这掌柜的看他那眼神不太对。

　　上回他来，这掌柜的脸色也不好，这回还是这样。

　　他想了想，好像也没得罪过她啊。

　　沈峤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哟，挺早啊。”

　　谢闻霖一转头，见沈峤站在门口，头微微偏着。

　　他眼睛一亮，几步上前就想照老规矩锤她肩膀一下：“沈——”

　　“别别别。”沈峤赶紧往旁一躲，“早上睡落枕了，你来一下我受不住。”

　　谢闻霖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落枕了？你昨晚睡哪儿了？”

　　曲烟云凉凉道：“有人放着大床不睡，非要去挤着睡。活该。”

　　沈峤挠了挠头，讪讪道：“曲姐姐，我那不是有正事么。”

　　“正事？”曲烟云毫不留情。

　　“我看是有人绊住了你的脚。”

　　沈峤没敢接这话，转头看谢闻霖：“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请了假。”谢闻霖道，“正好，有空吧？我和你说件事。”

　　“沈峤，你手底下有狗官啊。”

　　他语气很是不平，“居然敢压榨百姓。”

　　沈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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