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辈子我要好好读书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进堂屋，打在杨泰的身上。

　　十四岁少年迷离的眼神中，却带着成年男子的怅然。

　　自己怎么就突然穿越了呢？

　　杨泰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辛苦多年，到处打工。

　　好不容易终于稳定下来，结果一觉醒来，居然就穿越了。

　　穿越成大越朝，山东东平府，阳谷县杨家洼村的一个同名同姓的务农少年。

　　浑浑噩噩的杨泰，都没在意这场所谓的家庭会议。

　　直到……

　　“为了咱们全家，更是为了奇儿的前程，大家都把钱凑一凑。”

　　杨家当家之主祖母程氏，目光扫过下首坐着的两个儿子，和他们身后站着的妻儿，语气坚定。

　　“老大，你家宽裕些，这次就多出些钱，拿十贯出来。”

　　“加上老婆子我的八贯钱，再让老三家里凑一凑，二十贯让奇儿进林家族学的束脩也就够了。”

　　她话说完，下首两对夫妇已是神色迥异。

　　一身旧衣补丁的长子杨深和妻子萧氏满脸忐忑与纠结，而簇新棉袄的三子杨清与妻子王氏，却是难掩眼底的惊喜与得意。

　　犹豫了一下，萧氏还是走上一步：“婆婆，这样一来，泰儿今年去学堂的束脩可就没着落了……”

　　程氏微微皱眉，还没开口。

　　另一边王氏便开了口：“大嫂，你这话就太自私了！”

　　“而且实在短视！”

　　她说话间，轻蔑看着大嫂，和依然沉默的杨深，就好像是在看两个低贱的下人。

　　“阿娘这么安排还不是为了咱们整个杨家？”

　　“等我奇儿在林家族学学有所成，考中的秀才功名，你们不也跟着沾光？”

　　“免税免劳役，哪一样大哥不能得到好处？”

　　“你怎就如此的不晓事，如此斤斤计较呢？”

　　萧氏还想说点什么，程氏已经拍板：“老三家的说的是，为了咱们全家，总要有所取舍。”

　　“既然大家再没有意见，此事就这么定了……”

　　这让三叔三婶愈发得意，对视一眼，笑了，一如以往，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

　　茫然的萧氏身后，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等等！”

　　然后少年杨泰便稳稳走了出来：“奶奶，我还有话要说。”

　　看着维护自己的母亲被三婶针对，杨泰终于按捺不住。

　　这堂屋里八个人，除了只有四岁的女孩妞妞，还在父亲杨深脚边打着瞌睡。

　　其他人都意外地看向突然发声的少年。

　　父亲杨深还没有反应，那边三叔杨清已沉脸呵斥：“大人说话，你一个孩子插什么嘴！”

　　“大哥，不是当弟弟的说你，你家泰儿真该好好管教了，这成什么体统！”

　　还愣着的父亲杨深一抬眼，就见自己儿子反问道：“三叔，今日可是咱们全家商议大事！”

　　“奶奶刚才也是在向我们所有人征询看法，我怎么就不能说话？”

　　“而且，这还关系我自己的前程呢！”

　　既然站出来，杨泰便决定战斗到底！

　　为了父母，更是为了我自己！

　　别以为我爹妈老实，就能任由你们欺负，被你们吸血打压了！

　　真当一切好处都是你们的？

　　真当家里所有人都要围着你们三口转？

　　你们是太阳啊？

　　父母和三叔三婶这时都愣住了。

　　母亲是满脸的惊喜，三叔三婶则是满脸的惊愕。

　　他怎的如此能说会道了？

　　程氏也满是惊讶地看着这个孙儿。

　　以往的他，一向都跟自己父亲一样，沉默寡言，还有些胆怯。

　　从不敢在家中大声说话表态。

　　今日这是怎么了？

　　三婶的反应最快，当即冷笑嘲讽：“前程？你能有什么前程？”

　　“咱们家里谁不知道，你的前程只在田里，至于读书，就是个废物！”

　　她的语气愈发的刻薄：“去年，你去学堂读了半年，可把蒙学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给背熟了？”

　　“怕是连字都没认识几个吧！”

　　说着，三婶脸上的笑容更加的讥诮。

　　“整日里只知道偷偷跑出来，又去下地，能有什么出息？”

　　“要我说，似你这样的，还不如把这点束脩省下来，给我奇儿读书用呢！”

　　满满的鄙夷和不屑，完全把杨泰贬得一钱不值，真就如废物一样。

　　这让母亲萧氏一脸的气恼和心疼。

　　但她也不是个擅长争吵的，这回更是气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父亲杨深，就更是低头不语，一副老实受气的模样。

　　杨泰却是一声冷哼，不急也不怵。

　　“三婶你这话简直丧良心！”

　　他看着穿一身新衣的三婶，语气平缓。

　　三叔三婶还有杨奇，都因刚过完年，穿的是一身簇新的冬衣。

　　可自家父母，还有自己和妹妹妞妞，却都穿着有些年头，上面还带着补丁的旧衣。

　　强烈的对比，让杨泰的眼眸更亮。

　　“怎么，我说的有哪一句是假的？”三婶叉腰反问。

　　“那我问你，我直到去年十三岁才有机会第一次进学堂是因为谁？”

　　杨泰也来了句反问，把三婶问得一噎，脸色微变。

　　“是因为奇哥，因为你们，因为你们把家里的闲钱都拿去花了！”

　　“这些年来，我们家有说过一句不满吗？”

　　三婶哼了一声，却不作答。

　　三叔眼中惊骇。

　　这是以往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的侄子能说出来的话？

　　杨泰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中，目光却扫向上首真正能做主的祖母。

　　“就因为这个，导致我十三岁，早过了蒙学的年纪才去学堂，读书有些吃力，三婶你就怪我浪费家中钱财，有这样的道理吗？”

　　“当初奇哥他刚入学堂时，不也一年半载的没什么长进，那时你怎么不说浪费钱？不让他回来种地，让我去学堂？”

　　这下，三婶是彻底被杨泰给逼问得无言以对，满脸发红，却又发作不了。

　　自家侄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啪！

　　一声拍案，打断了杨泰的气场。

　　三叔杨清终于开口，厉声呵斥：“杨泰，这是你一个晚辈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怎么说你也在学堂里读了半年书，居然一点尊卑上下都不懂？”

　　“你这书，还真就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辩论不过，就拿长辈的身份压人？

　　杨泰满心不屑，你当我怕你啊？

　　当即，他直视杨清，反唇相讥。

　　“三叔，你当初也读过书，这些年也没少和奶奶怄气，和我爹争吵。”

　　“那时候，也没见你说什么长幼尊卑啊！”

　　“如此看来，三叔你读书也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

　　三叔脸色一黑，勃然欲怒。

　　但旋即，又把这口气忍住了，哼声道：“我不跟你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但这个绝好的机会，我们家是绝不能错过的！”

　　“大哥，那可是由乡里学堂的先生推荐，咱们奇儿去县里最有名的林家族学啊。”

　　“那林家，更是我们阳谷县里最有名的书香门第，族学里还有举人授课。”

　　“咱们奇儿只要去了，还愁前程吗？”

　　“将来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过去，考中了秀才，我们全家都面上有光，也能让九泉之下的阿爹他高兴。”

　　“大哥，你就真忍心因为自己的私心，断送了奇儿的前程？”

　　杨清说着，一脸恳求地望着自己兄长。

　　只是眼眸深处，却藏着笃定和得意。

　　他太清楚自己大哥的性子了。

　　老实憨厚的杨深，一向是宁可自家吃亏，也要扶助弟弟，赡养老娘。

　　只要自己这个当弟弟的求助，当兄长的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满足。

　　果然，杨深犹豫了。

　　他看一眼突然大变的儿子，和一脸担忧的妻子，嗫嚅了一下，刚要说话。

　　杨泰却抢先又问：“三叔，你说奇哥他去了林家族学，就一定能考中秀才？”

　　杨清刚要点头，突又犹豫。

　　但很快又道：“那可是林家族学，有举人教书，那是乡里的学堂万万比不了的！”

　　“我只问三叔，难道林家族学里的所有去参加科考的学子，都能中榜，没一个落榜的？”杨泰根本不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下三叔不作声了。

　　三婶赶紧帮腔：“哪有都中的，可……”

　　“这就是了，你们怎么就敢肯定奇哥去了就能考中秀才？”

　　杨泰继续抓住要点，不断发问。

　　“我要记得不错，奇哥已经连续考了三次县试，却连一次都没上榜吧？”

　　三叔三婶，登时没了声音。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堂兄杨奇也急了：“那是以前，这次不一样……”

　　“能有多少不一样？还是说三叔你们敢立下字据，一旦这次奇哥考不上秀才，就把钱都退还我们？”杨泰却根本不带退让的，继续追问。

　　把个杨奇也问得不敢开口，三叔三婶，更是黑着脸，说不出话来。

　　见状，杨泰又冷笑：“刚才三叔三婶还说我去学堂是浪费钱，怎么，奇哥读书五六年，照样考不过县试，就不叫浪费了？”

　　“那也比你这个废物强！”

　　三婶彻底怒了，黑了脸大声道：“至少我奇儿不会跟你一样，总是从学堂逃出来！”

　　“他是真个在刻苦读书！”

　　杨泰等的就是这一句，当即看向上边的祖母：“奶奶，孙儿之前多次从学堂逃出来确实不该。”

　　“但是，这真是我贪玩不想读书么？”

　　他动情地眼眶都有些红了。

　　上辈子在横店当演员时的本事全部发挥了出来。

　　“我是因为不忍心看着阿爹他一个人在地里那么的劳累。”

　　“奶奶，你看看阿爹，他才四十出头，就已经熬白了头，累弯了腰！”

　　“就因为我们家，二十多亩地，几乎是阿爹他一人在照料。”

　　“起早贪黑，一年四季，他就没一天空闲的。”

　　“还有衙门的苦役，也都是阿爹代我们全家去的……”

　　“还有阿娘，她每日里不是洗衣做饭，就是养猪养鸡，还要纺纱织布……”

　　杨泰说着，看完父母，又看向三叔三婶。

　　后二人的脸色是愈发的难看。

　　“可三叔他们呢？”

　　“总借口要照顾奇哥，然后就不知跑去哪里玩耍了，一年才下几回地？”

　　“三叔他不帮我阿爹，我这个当儿子，总不能眼看着阿爹在地里累断了腰吧？”

　　“孙儿哪里是不想读书，实在是不忍心……所以才一次次从学堂逃出来，去地里，只为帮一帮阿爹，让他省力些……”

　　“奶奶，难道这也有错？”

　　说到最后，杨泰都已经哽咽了。

　　“泰儿……”

　　杨深顿时动容，满心惊讶、愧疚和感动。

　　自己儿子居然如此懂事，把自己夫妻的辛苦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母亲萧氏更是流下泪来：“是爹娘没用……苦了我儿了……”

　　就是祖母程氏，都有些红了老眼：“泰儿懂事了，这书果然是没白读！”

　　三叔和三婶则是彻底傻了眼。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个，跟自己兄长一样，笨嘴拙舌，还有些胆怯的侄子？

　　旋即，他们心中的惊惶猛然增加。

　　今日杨泰的表现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计划更是可能彻底脱离他们的掌控！

　　杨泰乘机表明心意：“奶奶，阿爹阿娘，其实孩儿也是想要好好读书，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的。”

　　“我有想过，这辈子要好好读书，考出功名来，光耀我们杨家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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